第399章 红衣老头

“只有他能去,你不能去。你身上太虚了,去了不顶用,还得把我给冲了。”那个声音不容商量。

我妈只好去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塞到我手里。雨伞的把手是塑料的,被我妈攥得热乎乎的。我撑开伞,伞骨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我牵着我爸——不对,牵着那个声音,出了门。我爸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温度。他的手指头僵直着,关节凸出来,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都没有。村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两边的庄稼地里黑黢黢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头走动。我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撑着伞,伞柄下是我爸的手。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着路边的杂草和远处的树影,光影交错,什么都能看成个人形。

小主,

一路上那个声音不停地跟我说话。它的声音又轻又慢,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远处,又像是在耳边。

“孩子,好好学习,奶奶一直看着你呢。你小时候摔了那跤,是奶奶托了一把,不然你可摔得不轻。”我愣了一下,想起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明明该摔到头,结果只是蹭破了膝盖。我妈说我命大,原来不是命大。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给你买那手串,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你别嫌他凶,他是怕你出事。”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村外的坟地。那片坟地在一条土坡下面,一个个坟包长满了草,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人。那个声音又说了好一会儿,说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好了,你回去吧。把那伞收了,别回头。”

然后我爸的身体忽然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像一袋子水泥摔在地上。他倒下的时候,头差点磕到一块墓碑上,我赶紧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蹭在石头上,蹭破了皮。

我赶紧蹲下去扶他。我爸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四周,说:“我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变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看着周围的坟包,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解释了半天,他半信半疑。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下班回家,进门看见我妈在做饭,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把奶奶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里面,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桃木牌子。”

从那以后,那个红衣服的老头儿再也没来过我家。我妈在大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立了一块小木牌,桃木的,上面用红漆写着“此地先人”。逢年过节,我妈就去烧黄纸,有时候还摆上一碟点心、一碗米饭。我爸一开始觉得别扭,后来也习惯了,偶尔还会自己去烧。他烧纸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木棍拨着火,烟熏得他眯起眼睛,他一句话也不说,烧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去。

后来我们搬到城里去了,老家的房子空了下来。可我每次回去,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眼那块木牌还在不在。还在。风里雨里,它一直在那儿,被太阳晒得发白,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可它还立在那儿,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又一直没倒。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晚上牵着我走的,到底是不是奶奶。那个声音说,她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着我,可从那以后,每次遇到难事,我都会抬头看看天。

万一她真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