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声音。阿杰平时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点沙哑,像没发育好的小男孩。可这会儿从他嗓子里出来的,是一个粗犷的、浑厚的、像成年男人一样的声音。他在唱戏。不是流行歌,不是哼哼,是正儿八经的戏曲,调子拖得长长的,拐好几个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虽然不懂戏,可我听得出来,那是黑头的唱法——京剧里花脸的那种,又粗又猛,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愤,像是在喊冤,又像是在哭诉。
歌词我听不太全,就听见什么“娘亲”、“母娘”、“冤案”、“诉状”之类的。他唱得投入,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比划着什么手势,手指头翘着,像戏台上的人。
我们几个人全傻了。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看着他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着窗户唱戏。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有两个人在那儿。
唱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忽然停了。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不是平时的眼睛。阿杰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总是迷迷糊糊的。可这会儿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黑得像两个窟窿,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充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那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陌生。像是不认识我们,像是在看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他就那么挨个看我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认人,又像在找什么人。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那种……不属于他的表情。
我们几个缩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睡我对头的老肥把被子蒙到了头上,连脚趾头都不敢露出来。睡上铺的瘦子抓着床栏杆的手在发抖,铁栏杆被晃得吱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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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看了一圈,又把头转回去了。他向前迈了一步,踩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一纵身——直接跳上了书桌。那张书桌是铁的,一米来高,平时我们爬上去都要用手撑一下。他原地起跳,轻轻松松就上去了,像只猫,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书桌上,弯下腰,伸手打开了窗户。冬天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嘴里的哈气都变成了白雾。他站在窗台上,光着身子,迎着风,又唱了起来。这次唱得更响,更亮,整个宿舍楼都能听见。月光照在他身上,白晃晃的,像一尊冰雕。
然后他跳了出去。
我们宿舍在一楼。窗外是一片草坪,草长得很高,枯黄的,冬天没人打理。他跳下去之后,没停,直接朝草坪深处跑去。月光底下,我看见一个白晃晃的身影,在枯草里跑得飞快,跑着跑着就看不见了。只听见枯草被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宿舍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谁先开了口:“他……他跑了?”
“追不追?”
“追什么追!你没看见他刚才那个样子?那还是人吗?”
“那怎么办?叫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