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斌说,他瘫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想活了。
不是那种平时说的“不想活了”,是特别特别强烈的念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使劲喊,使劲催,让他去死。他控制不住自己,拿手往自己胸口上捶,一下一下,使劲捶。他当时就想伤害自己,就想死。
“我要是手边有把刀,”小斌说,“我肯定捅自己了。”
他捶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下,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一个画面——荔湾广场门口,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血流得到处都是。那个女人就是他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红衣服女人,穿着那身红衣服,躺在血泊里。那个画面在他眼前闪了又闪,闪了三四次,每次都是那个画面,一动不动,就盯着他看。
然后他就听见砸门声了。咣咣咣,咣咣咣,一直响。那个画面才慢慢消失。
小斌说完,几个人站在洗手间里,谁也没说话。
大涛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从小听老人讲那些事,心里有数得很。现在小斌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一点都不怀疑。
“别说了,”他拽着小斌就往外走,“快走。”
几个人架着小斌出了洗手间,回到酒吧大厅。小斌那样子没法再玩了,浑身脏兮兮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似的。那几个女孩看着也害怕,问怎么了,大涛摆摆手说没事,喝多了。
他买了单,几个人架着小斌就往外走。
出了酒吧,往荔湾广场那边走。夜里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黄的,照得路面一片一片的光。小斌被架着走,脚步踉跄,一声不吭。
走到荔湾广场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然后他开口说话。
不是小斌的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
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说的话也不是潮汕话,是普通话——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大涛他们几个全傻在那儿了。小斌是揭阳人,认识他好几年,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普通话,平时几个人聊天全是潮汕话,偶尔蹦两句粤语都费劲。现在小斌一张嘴,普通话溜得跟播音员似的,还带着哭腔,在那儿一边哭一边说,手还在那儿比划,舞来舞去的。
“你是谁?”大涛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东西”没理他,自顾自地在那儿哭,在那儿说。说的什么大涛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好像是什么“我死得冤”“我不想死”“为什么是我”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哭得呜呜咽咽的。
几个人站在那儿,腿都软了。没人敢上前,就那么看着小斌在那儿闹。小斌的身子扭来扭去的,动作扭扭捏捏的,像个女人,可他明明是个男的,留着短发,穿着大裤衩,那样子别提多诡异了。
闹了十来分钟,远处走过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白衬衫,看着挺体面,像个做生意的。他老远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小斌在那儿手舞足蹈,以为在打架,骂骂咧咧就过来了。
“干什么呢你们?大晚上不回家在这闹什么?”
走近了一看,他站住了。打量了几眼,目光落在小斌身上,眉头皱起来。
“你们这朋友怎么了?”
大涛他们几个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那男人倒是挺明白,看了看小斌那样子,又问了问刚才发生的事。大涛硬着头皮,简单说了几句——洗手间、红衣服女人、从酒吧出来就这样了。
那男人听完,脸色就变了。
“你们几个没事儿上这儿玩干嘛?”他皱着眉,声音压低了,“这地方大晚上能来吗?年轻不懂事。”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走到小斌跟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小斌还在那儿哭,在那儿比划,根本没看他。
那男人突然出手了。
他一把抓住小斌的手腕子,反关节一拧,小斌的胳膊就被别到背后去了。小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那男人手劲儿大得很,把他摁在那儿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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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帮忙!”那男人喊。
大涛他们几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去,七手八脚把小斌按住了。小斌还在那儿挣,力气大得出奇,几个人差点按不住。
那男人蹲下来,盯着小斌的眼睛,问:“你是谁?”
小斌嘴里还在那儿胡言乱语,哭哭啼啼的,说的还是那些话。
那男人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你是谁?”
小斌还是那副样子。
那男人不耐烦了,说:“你不好好说话,可别怪我。”
他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块玉。那玉有三分之一烟盒大小,绿绿的,上头雕着个人像,模模糊糊看不清是什么。他把那块玉往小斌脖子上一挂。
小斌身子一软,直接躺地上了。
眼睛一闭,跟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大涛他们几个全看傻了。
那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说:“送你们回家。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去远处开了辆车过来,几个人把小斌扶上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小斌靠在座位上,睡得死沉,呼吸平稳,跟没事人一样。
到了他们宿舍楼下,那男人把玉从小斌脖子上取下来,说:“我只能帮到这儿了。玉我得拿走,这东西不能留。”
他看着大涛,又说:“你们这朋友,估计明天还得闹。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大涛问:“那怎么办?”
那男人摇摇头:“这事儿本来跟我没关系,我不该管。但看你们年轻,不忍心。明天白天他要是醒了还那样,赶紧联系他家里人。这班是上不了了。”
说完,上车走了。
大涛他们几个把小斌扶回宿舍,扔床上。一宿没睡着,就盯着他看。
第二天早上,小斌醒了。
一醒,又变回昨天那样了。
说话是女人腔,又尖又细,说的还是普通话。动作扭扭捏捏的,明明是个男的,留着短发,没事儿还伸手捋头发——他那头发就几根毛,他捋得还挺认真,捋完了还抿嘴笑,笑得人浑身发毛。
宿舍里几个人谁也不敢靠近他,就远远看着。小斌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
这事儿当天就传遍了厂里。食堂里、车间里、宿舍楼道里,全在传这事儿。下午,老板把大涛他们几个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