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被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从东边天际撕裂。山风穿过木屋稀疏的茅草缝隙,发出单调的呜咽,与远处林间早醒的鸟雀啁啾混杂在一起,竟有一种诡异的生机与死寂交织之感。

木屋内,气息不再凝滞,却多了几分沉重后的虚脱与不确定。老何和徐文柏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木墙,浑身汗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亮光,紧紧盯着草垫上那个呼吸已然平稳的身影。

云舒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令人揪紧的痛苦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念无想的平静。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败的死气,而是一种剔透的、仿佛上等寒玉般的白,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泽在肌肤下流转,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晨光透过缝隙投下的错觉。她的呼吸悠长而微弱,但每一次吸气,都似乎能引动周遭空气中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每一次呼气,那寒意又似乎被收敛于无形。左臂伤口处,之前那触目惊心的溃烂和暗红血线竟已完全消失,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有些冰凉的疤痕。

那块淡金色的令牌,此刻静静躺在她的枕边,光芒内敛,但符文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深邃,隐隐有某种温润的金属光泽流转。水生躺在另一侧角落,呼吸微弱但平稳,似乎也从之前的惊悸梦魇中脱离,陷入了更深沉的、自然的睡眠。

阿南依旧守在云舒身侧,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确认她的气息真的平稳下来,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塌,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迟来的后怕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软倒在地。萧寒扶着门框的手,也终于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木刺扎破,渗出血迹而不自知。他走到老何和徐文柏身边,蹲下身,声音嘶哑:“怎么样?”

“命,暂时吊住了。”老何喘匀了气,缓缓说道,声音依旧虚弱,“那股侵入的阴寒邪气,被殿下自身《玄阴录》真气混合令牌异力,以不可思议之法,强行炼化、收束,与殿下本源真气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暂且蛰伏于丹田。这法子凶险无比,无异于引狼入室,却又歪打正着,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只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那蛰伏的异种真气日后是福是祸,老夫……难以预料。殿下本源亏损太甚,神魂亦受震荡,需长时间静养,辅以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珍稀药物,方能缓缓恢复。眼下,仍是昏睡为好,强行唤醒,恐伤及根本。”

徐文柏也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云舒:“方才施术,我以令牌为媒,隐约感到,殿下体内那缕《玄阴录》修出的生机,与这‘瞑渊’邪气,看似同源(皆属阴寒),本质却截然不同。一者内蕴造化生机,于至阴中求一点真阳;一者则充斥着死寂、怨毒与某种被禁锢的狂暴执念。此番炼化,虽险,却也令殿下真气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似乎……更凝实,也更……危险。至于这令牌,”他看向枕边那枚金属,“与殿下之间的那种联系,似乎并未中断,反而因这次‘共鸣’与‘引渡’,变得……更加紧密了些。此物,如今恐怕只有殿下能真正驱使了。”

萧寒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云舒平静的睡颜上,又扫过那枚静默的令牌,最后看向屋外渐亮的天光,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命暂时保住了,但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守在外围的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连滚爬爬地冲到门口,脸上带着惊惶,压低声音道:“萧统领,徐先生!山下……山下有动静!”

“什么动静?”萧寒心头一凛,豁然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是马蹄声!很多人!还有车轱辘声!从黑石谷方向来的!”护卫声音发颤,“看烟尘,恐怕不下数百骑!打着的旗号……看不太清,但肯定不是我们的人!他们正沿着山道搜索,像是……像是在找什么!”

李崇的追兵?!还是别的势力?众人心头都是一沉。他们刚刚逃出生天,云舒重伤昏迷,众人也疲惫不堪,伤痕累累,如何能抵挡数百骑精锐?

“看清楚是哪路人马了吗?”徐文柏强撑着站起,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山林间,果然有烟尘扬起,在晨光中分外显眼,隐约可见甲胄的反光和移动的旗帜轮廓,距离此地,不过数里之遥!

“看不真切,但服饰甲胄,不似李崇麾下边军制式,倒有些像……像朝廷禁军的样式!”护卫喘着气,补充道。

朝廷禁军?众人皆是一愣。朝廷的兵马,怎么会出现在这偏远的西疆?还如此巧合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黑石谷附近?是得知了李崇异动,前来平叛?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