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大朝会。
寅时刚过,龙襄已穿戴整齐。一品国公朝服是深紫色的,绣着四爪蟒纹,沉重如甲胄。他对着铜镜系好玉带,镜中人眉眼冷峻,鬓角已染了霜。四十二岁,半生戎马,如今却要在这金銮殿上,与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唇枪舌剑。
可笑,也可悲。
“国公爷,”老管家在门外低声道,“车备好了。周将军已在府外等候,带了三百亲兵随行。”
“胡闹。”龙襄推门而出,“这是去上朝,不是去打仗。让周挺带人回去,一个都不准跟。”
“可是国公爷,今日朝会……”
“我说,一个都不准跟。”
老管家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龙襄独自走出镇国公府。天还未亮,长街空旷,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步行前往皇宫,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谢道清虽然致仕离京,可他经营三十年的门生故旧还在。那些人,今日要为主子报仇,要为高怀德雪恨,要为谢党挽回颓势。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金銮殿上,一个人,面对千夫所指。
宫门口,百官已陆续抵达。文官朱紫,武将玄青,人人面色凝重,三两聚首,窃窃私语。见龙襄走来,议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忧虑,有同情,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
礼部侍郎赵汝成迎上前,皮笑肉不笑:“镇国公早啊。今日大朝会,国公爷可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激动。”
“劳赵侍郎挂心。”龙襄脚步不停,“龙某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朝会上几句话,还激动不起来。”
赵汝成脸色一僵,干笑两声,退到一旁。
卯时正,宫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经午门,入奉天门,最后在太和殿前广场列队。天光渐亮,晨雾弥漫,将这座巍峨宫殿笼在朦胧中,愈发显得森严压抑。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缓步登上丹陛,在龙椅上坐下。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只听见那平静无波的声音:“众卿平身。”
“谢陛下!”
朝会开始。户部奏报春耕,工部奏报河工,礼部奏报科考……一切如常。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当各部奏毕,皇帝问“众卿还有何事”时,赵汝成出列了。
“臣,礼部侍郎赵汝成,有本奏。”
“讲。”
赵汝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展开。那奏折很厚,像一块砖。
“臣,弹劾镇国公、太尉龙襄,十二大罪!”
殿内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预料,可当这十二个大字真从赵汝成口中说出时,还是让百官色变。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哪十二大罪?——道来。”
“其一,拥兵自重,私调边军入京,图谋不轨!”赵汝成声音陡然拔高,“龙襄回京后,以轮训为名,从北境、西境抽调边军老卒万人,编入京营。京营乃卫戍京师之军,岂可混入边军?此乃动摇国本之罪!”
“其二,结党营私,安插亲信,把持朝政!”他继续念,“龙襄任太尉不过两月,已提拔旧部三十七人,遍布六部、京营、禁军。其心叵测!”
“其三,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其四,擅杀大臣,目无王法!”
一条条罪状,如一支支毒箭,射向丹陛之下那个紫色的身影。
龙襄垂首站立,纹丝不动,仿佛赵汝成弹劾的不是他。只有紧握的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其十一,暗通敌国,泄露军机!”赵汝成念到这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有人证,可证龙襄与凤翔国密使有书信往来!其十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勾结降将凤临渊,意图谋反!”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得满殿死寂。
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卿所言,可有证据?”
“有!”赵汝成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供词,“此乃原兵部主事王继账房先生张三的供词。王继生前,曾多次与北境某‘大人物’书信往来,信中提及军饷分成,并有‘事成之后,共分天下’之语!而王继死前最后一封信,正是写给龙襄!”
太监接过供词,呈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