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陵兄,何事让你发这么大的火,连心爱的茶杯都摔了?”
薛岳回头,只见罗卓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关切的微笑。
“辅德兄……”薛岳张了张嘴,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是将手里的清单,像烫手山芋一样递了过去。
罗卓英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便了然于胸。他笑了笑,将清单放在桌上,又俯身拾起刘睿派人送来的亲笔信,缓缓展开。
“伯陵啊,这封信,还没看吧?”
薛岳脸色涨红,闷着头不说话。
罗卓英也不点破,只是自己轻声念了起来。
“【……礼数有亏,心甚惶恐……】”
“【……若无东线主力牵制,武宁焉能大捷……此功,属伯陵长官运筹帷幄……】”
“【……奉上‘世哲式’榴弹炮四门……略尽绵薄之力……】”
一句句谦卑至极的话语,一个个捧着薛岳往上抬的字眼,听在薛岳的耳朵里,却比最尖锐的嘲讽还要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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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火辣辣地烧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着耳光。
“够了!别念了!”薛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却已不复刚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丝沙哑和……窘迫。
罗卓英放下信,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伯陵,你啊你,这老虎仔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他指了指那份物资清单,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记得武汉卫戍司令部那次会议吗?”
薛岳一愣。
“那时候,宋希濂的三十六师,刚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打得只剩个空架子。刘睿在会上,当着委员长和所有人的面,二话不说,直接拍板,从他的兵工厂里,调拨了一个整师的德械装备给宋希濂!”
“其中,就有八门,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模一样的105毫米德制榴弹炮!”
罗卓英的目光变得深邃:“当时,他刘睿和宋希濂,可没什么私交。他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补强整个武汉防线的战力!为的是党国抗战的大局!”
“如今,他送你四门炮,又算得了什么?这不过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罢了!你再看看你,手握几十万大军,却为了一批缴获的、还不能用的‘瞎炮’,就一纸电文告到重庆。伯陵啊,两相比较……你这次,格局小了啊!”
“格局小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薛岳的心口。
是啊,他一门心思计较着战区的颜面,计较着刘睿是不是在拉拢川军,却忘了,自己身为战区司令,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打赢日本人!
罗卓英看着他动摇的神色,继续加码:“再者说,现在刘睿是什么身份?【赣北临时作战集群总指挥】!军委会直属!他那块地盘,就是我们长沙的西边屏障!唇亡齿寒的道理,你比我懂。”
“你真跟他把关系闹僵了,一旦冈村宁次大举西进,他刘睿在旁边作壁上观,你这长沙,守得安稳吗?”
“现在人家主动把台阶送到你脚下了,送枪送炮,还写信给你赔罪。这哪里是怕了你?这是在告诉你,他想跟你联手,一起打鬼子!你这个台阶要是还不下,那可就不是脾气问题,是脑子问题了!”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薛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罗卓英的话,字字诛心。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兰封会战的日日夜夜,他的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冲日军的坚固阵地,多少好儿郎就因为缺那么几门能砸开乌龟壳的重炮,就那么惨死在阵地前!他为了党国,为了胜利,可以跟任何人拍桌子,包括委员长。可这一次……他计较的,真的是为了抗战大局吗?
他想到了刘睿那份电报,逻辑缜密,句句在理。再看看眼前这份清单,那四门‘世哲式’重炮仿佛是四个巨大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脸上。他薛岳,一个战区司令,格局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人家在想着用什么武器打鬼子,他却在想着怎么从友军手里抠武器!
羞愧!无与伦比的羞愧瞬间淹没了他。这已经不是做错了,这是丢人!丢尽了他“老虎仔”一生征战的脸面!
自己……真的做错了。
许久。
薛岳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前。
他拿起那份刚刚起草的,准备发往重庆申辩的电文稿,在罗卓英欣慰的目光中,将它,一寸一寸地,撕得粉碎。
“辅德兄,”他转过身,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不自然,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你替我,亲笔写一封回函。”
“就说,刘总指挥高义,九战区全体将士,感激不尽!长沙防线,愿与赣北集群,互为犄角,共抗倭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另外,私下里再告诉他……他那四门炮,我薛岳,收下了!这份情,我也记下了!以后,再有什么事,让他直接派人来跟我说,别再搞这些……送礼的虚头巴脑玩意儿了!”
罗卓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他知道,这头骄傲的“华南虎”,终于,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
不是向权力,不是向阴谋。
而是向着那份超越派系、以国为重的赤诚大义,低了头。
他心中了然,从今天起,赣北与长沙之间那道无形的墙,算是彻底塌了。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年轻人的,一封信,四门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