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那面号称能照彻九幽、洞悉万魂的宝镜,镜面上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孙长老骇然色变,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巨响,照魂镜骤然炸裂!
无数碎片如流星般坠落,却并未四散,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翻转、重组,叮叮当当地拼成了一行冰冷的大字:
“死者无怨,生者有信。”
何方高人?!
孙长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也不想,转身便要遁走。
可他的脚下,那片看似普通的土地中,无数粗壮的竹根瞬间暴起,如一条条青色的巨蟒,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足!
与此同时,山村中,那百盏悬于各家屋檐下的纸灯笼,仿佛得到了统一的号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灯口一致对准了天上的孙长老!
呼——!
百盏纸灯齐齐转向,灯焰猛然喷出千丝万缕的青色光丝,在空中交织穿梭,眨眼间便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将他牢牢笼罩其中!
孙长老只觉浑身法力都被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王瘸子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站在庙门前,仰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孙长老,不怒不争,只平静地说道:“仙长,你要查的‘邪术’,就是我们这些泥腿子,一针一线、一纸一土,辛辛苦苦攒出来的活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上那百盏灯火。
“先生不在了,可他教我们记住——人心要是冷了,神仙来了也暖不了。”
话音落下,那张由青色光丝织成的巨网,竟真的缓缓收回了光芒,重新化作一缕缕青烟,没入各自的灯笼之中。
缠绕在孙长老脚下的竹根,也如潮水般退去。
孙长老踉跄着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祭起飞剑,头也不回地仓惶逃窜。
飞出数里之后,他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座偏僻的山村,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宛如星河落于凡尘。
可那万千灯火之中,没有一缕是敬神的香火,唯有夜风吹过时,满村响起的沙沙纸张摩擦声。
那声音,如低语,如誓约,如永不停歇的诵经。
当夜,李三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陈九就站在村口的小溪边,手里捏着一只尚未完成的纸鹤。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潺潺的溪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死了以后,记得把我烧了——”
他轻声说。
“可他们啊,偏偏要把我活着供在这一村的烟火里。”
李三娘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
她披衣下床,疯了似的奔到灶前。
那里,放着昨日游村后,一盏不慎被烧毁的灯笼残骸。
她本想今日清扫掉,可此刻,她却呆立当场。
只见那堆黑色的灰烬,并未如常理般飘散,反而奇迹般地聚拢在一起,在冰冷的锅盖上,凝聚成了一只拇指大小的微型纸鹤,静静地伏在那里。
她颤抖着伸出手,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只由灰烬凝成的纸鹤,竟真的振了振翅膀,轻盈地飞了起来!
它绕着房梁盘旋了三周,仿佛在与这间屋子告别,最后悄无声息地飞入里屋,轻轻落在了她熟睡的儿子的眉心,融入了孩子香甜的梦中。
也就在这一刻,无人知晓的庙基深处,那朵始终闭合的纸花,花苞顶端,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一缕比星光更纯粹、比月华更精炼的青气,从中缓缓升腾而起,穿透了层层泥土与岩石,扶摇直上,最终没入了沉沉的夜幕云层之中。
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在埋葬了一个过客之后,似乎终于开始孕育出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