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南郊,荒废的慈恩寺偏殿内,檀香已冷。
空行盘膝坐在褪色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手中转动的佛珠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殿外秋风掠过残破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墙角蛛网在风中颤动,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
空行手中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转动起来。他未睁眼,只轻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来者五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青灰色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平凡得扔进人群便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身后四人呈扇形散开,看似随意站立,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窗边、门侧、梁柱阴影处。
“法师好定力。”中年男子拱手,声音平稳无波,“范公遣某再来请教。”
空行终于睁开眼。他的眸子很静,是那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了荣辱后才能有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极细微的裂痕。
“贫僧已说过多次。”空行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尘埃中捞出,“空行不过是方外之人,往日种种,早已如露如电。”
中年男子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法师可还记得天授二年,陇右道大雪?您那时还是左卫郎将李孝逸,率三百轻骑出玉门,救回被突厥围困的商队七十三人。”
佛珠又停了一瞬。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空行垂目,“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范公说,那七十三人中,有他胞弟。”中年男子向前一步,靴子踏在积尘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说,这份恩情,李家从未忘过。”
空行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那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坚持将唯一的热水分给更虚弱的老者。少年说,他兄长在神都为官,若得生还,必报此恩。
那时李孝逸只是笑笑,说守护大唐子民,是军人的本分。
谁能想到,六年后,他会因牵涉废太子李贤案而被削职,又被武则天的一道赦令饶了性命,条件是:遁入空门,永不再提往昔。
“范公还说,”中年男子又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陇右道那些被清洗的边军将领中,有三人曾是您麾下。张虔勖,您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李多祚,您手把手教他箭术;还有崔玄暐,他的命是您在天山道用半条命换来的。”
空行手中的佛珠串绳突然断裂,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在破败的殿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殿外秋风吹得更急了。
“他们……”空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都死了?”
“张虔勖被押解途中‘坠崖’,李多祚‘暴病而亡’,崔玄暐还在狱中,但大理寺的人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中年男子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范公想问法师,您那些故旧袍泽的血,能不能换您一句话?”
空行缓缓站起身。他很高,即使褪去戎装换上僧袍,肩背依然挺直如松。但此刻,这挺拔的身姿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范承嗣想要什么?”他终于问道,声音干涩。
“证据。”中年男子直视他的眼睛,“当年废太子案,您作为李贤的旧部被卷入,但实际上,您手中握有能证明有人构陷太子的证据。范公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