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郡主,裴大人……在青川推行暖炕与一种新稻种,颇得民心。吏部刚行文至青川,似有……关切之意。”
侍卫小心翼翼回禀,不敢提沈家半个字。郡主眼里,只有裴琰和他背后的裴家。
“民心?”
萧明玥嗤笑一声,将葡萄丢进嘴里,汁水染红了她的唇,更添几分妖异,
“他倒是会收买人心!吏部行文?呵,王尚书那个老狐狸,收了父王的好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关切’?太温和了!”
她坐起身,火红的裙裾如同燃烧的烈焰。
“告诉王尚书,本郡主要看到‘实据’!裴琰在青川,难道就真的毫无错处?‘贪功冒进’、‘劳民伤财’、‘治下不靖’……这些罪名,难道就找不到一点影子给他安上?”
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还有他裴家!他爹裴谦在吏部不是清高得很吗?
继续查!本郡主就不信,他裴家是铁板一块,一点缝都没有!
他裴琰不是在乎他裴家的清誉和前程吗?本郡主偏要一点一点地碾碎给他看!”
“他不是想在那破地方当他的青天大老爷吗?
本郡主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萧明玥,他裴家谁都别想好过!他裴琰,迟早要跪着爬回京城,求本郡主收留!”
“是!属下明白!”侍卫凛然应命,迅速退下。
萧明玥看着自己染着丹蔻的指甲,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裴琰……你是逃不出本郡主手掌心的。你的傲骨,本郡主要一根一根敲断!”
远在青川的裴琰,尚不知郡主的怨毒已如附骨之疽缠上了裴家。
此刻,他正在县衙书房,对着刚收到的吏部行文,面沉如水。
公文措辞依旧冠冕堂皇,询问暖炕、稻种推广及春耕水利进展,要求“据实详报,以备考功”。
但字里行间那股审视和压力,以及特意点出的“新法推行,务求稳妥,勿致民怨”之语,几乎将“找茬”二字写在了明面上。
裴琰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王尚书……或者说,靖王府的刀,终于落下来了。]
“大人,”长随轻声禀报,“顾先生来了。”
“请。”
顾知舟走了进来,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收敛了,将一份誊抄的公文副本放在案上:
“裴兄,看来是冲着年终考功来的。来者不善。”
“嗯。”裴琰拿起副本快速扫过,冷笑一声,“‘勿致民怨’?暖炕省柴活命,稻种增收有望,何来民怨?不过是欲加之罪。”
“暖炕触及地方豪强柴炭之利,已有怨言。水利钱粮短缺,进展确不如预期,此乃实情,恐被大做文章。”顾知舟一针见血。
裴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眼神锐利如寒星:
“既然他们要看‘据实详报’,那本官就给他们看个够!
暖炕节省几何柴草,活了多少老弱性命,各村可有具结为证!
高产稻种增收几何,民心如何,亦有实据!
明日,我亲拟奏报,附上里正、乡老联名之书!将实绩,一桩桩、一件件,列个清楚明白!”
他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至于水利!传令各乡里正,明日开始,以工代赈!
县衙拨付部分钱粮,不足者,发动乡民自筹劳力!
本官亲赴最难啃的河段督工!进度缓慢?本官就与河工同吃同住,看谁敢懈怠!看谁敢说本官‘不恤民力’!”
他看向顾知舟,目光灼灼:
“明远,官学那边,新稻种耕作要诀的传授,需你再抓紧,务必让各乡选派的农人切实掌握!这是活命的根本!至于沈家……”
提到沈家,裴琰语气顿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少女那日平静拒绝时淡漠的眼神。
“沈家献种有功,亦是新政之证。
他们既不愿多事,便尽量护其清净。
莫让外间纷扰,坏了他们……读书的兴致。”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意味不明。
顾知舟眼中了然,郑重拱手:“裴兄放心。官学农桑课业,知舟亲自督办。沈家那边,我会留意,不使人轻易搅扰。”
裴琰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铺开奏本,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青川的夜,深沉如墨,一灯如豆,照亮一方书案。
县令大人要为他的治下百姓,也为他自己和背后的家族,在这暗流汹涌中,劈出一条生路。
而京城权贵的阴影,正悄然笼罩青川,其目标虽非沈家,但那翻涌的漩涡,却可能将无意卷入其中的小人物也一并吞噬。
沈宁玉想要的清净备考,注定不会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