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记木行

花七姑在将作监后院发现那具尸体的时候,尸身已经凉透了。

准确地说,是陈巧儿先闻到了那股不对劲的味道——混杂在刨花与新木香气中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她放下手里的墨斗,循着气味穿过堆放松木的料棚,在废弃的砖窑背后看见了趴伏在地的年轻工匠。

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洇进砖缝里,像一朵开败的芍药。

陈巧儿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她在现代见过车祸现场,在纪录片里见过法医解剖,但亲眼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以这种方式躺在地上,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工匠她记得,姓孙,姓七,大家都叫他孙七,三天前还笑嘻嘻地帮她搬过一根檩条,说“陈娘子您别沾手,仔细别把衣裳弄脏了”。

现在孙七的衣裳确实脏了,满是尘土和血污,再也不会在意了。

“巧儿!”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压低,带着一种陈巧儿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警觉。七姑快步上前,一把将陈巧儿拉到身后,自己蹲下身去探孙七的颈侧脉搏,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其实没有。陈巧儿知道,七姑从前在江湖上行走时见过死人,但这双手更多时候是在揉面、泡茶、替她缝补刮破的袖子。

“没救了。”七姑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凶器是钝器,一击毙命,下手的人很老练。”

“你怎么知道?”

“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痕迹——孙七是被人从背后靠近,毫无防备地一下打死的。寻常人做不到这么干净。”

陈巧儿觉得喉咙发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理性分析,就像在工地上处理突发事故一样。孙七是木作司的工匠,手艺中等,为人老实,不赌不嫖,昨日下工前还说过今天要跟她学怎么用“三线定位法”校准立柱垂度。

谁会杀他?为什么杀他?

“得报官。”陈巧儿说。

七姑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巧儿,你想想,孙七死在什么地方?”

陈巧儿一怔。将作监后院,废弃砖窑,偏僻少人——

“杀人的人,十有八九是将作监内部的人。”七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陈巧儿心里,“外人进不了这道门。现在去报官,第一个被扣下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生人。”七姑叹了口气,“将作监里这些工匠,少则共事三五年,多则十几二十年,彼此知根知底。你来了不到一个月,破了他们的规矩,抢了他们的工分,如今又在你常活动的后院发现尸体——你觉得开封府的差役会怎么想?”

陈巧儿沉默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愣头青,在现代做工程项目时也见过工地上的利益纠葛,但那些纠纷最多是打架斗殴、堵门要账,从来没有出过人命。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七姑又蹲下身,仔细检查孙七的衣襟和袖口,“先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陈巧儿强迫自己靠近,借着从砖窑破洞透进来的光线观察。孙七穿着寻常的灰色短褐,腰间系着布带,左边袖口鼓鼓囊囊的,似乎缝了暗袋。

七姑用指尖轻轻捏了捏,从暗袋里抽出一小片揉皱的纸。

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几张图,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轮廓——是垂拱殿偏殿的梁架结构图。其中一根大梁的位置被反复描黑,旁边写着一个字:

“换。”

陈巧儿的瞳孔骤缩。

那是她提出的修缮方案中核心改动的位置。将作监内部开会讨论时,少监拍板采纳了她的建议,决定更换那根已经出现暗裂的旧梁。这件事只有参与修缮的工匠和监工知道,孙七不在其中。

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什么要把这张图藏在袖袋里?

“有人让他盯着你。”七姑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巧儿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背叛之后才会有的、冷静的杀意。

“孙七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恐怕是。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消息传出去,就被灭口了。”七姑将纸片小心地收入自己怀中,“杀他的人,要么是怕他暴露后供出主使,要么是这张图里藏了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陈巧儿脑中灵光一闪,再次看向孙七的尸体。这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孙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发黑,像是沾了什么染料之类的东西,而且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青色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但那种青色她很熟悉——是孔雀石研磨成的石绿,宫中彩绘用的矿物颜料。将作监里能接触到这种颜料的,只有彩绘作的工匠。

“七姑,你看这个。”

七姑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彩绘作的人。孙七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彩绘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彩绘作在将作监中地位特殊,负责宫殿梁柱的彩画装饰,虽然不参与结构修缮,却能在梁架上留下永久性的标记。如果有人在彩绘上做手脚——

小主,

“得回去看看那根梁。”陈巧儿说。

“现在不能去。”七姑摇头,“天快亮了,巡夜的禁卫马上换岗。你现在出现在偏殿工地,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必须忍耐,但想到那根即将更换的大梁,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如果有人在梁上做了手脚,一旦安装上去,轻则影响建筑安全,重则——

“走。”七姑拉起她的手,“先回驿馆,从长计议。尸体的事,让旁人去发现。”

两人刚转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灯笼晃眼,两名巡夜的禁军出现在料棚入口,手中横刀已出鞘半寸。为首那人看清是陈巧儿和花七姑,表情从警觉变成狐疑。

“陈娘子?花娘子?这个时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她刚要开口,七姑已经先一步说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两位大哥来得正好!我们夜里睡不着,想来工地上看看明日要用的木料,谁知走到这里闻到一股怪味——”她指了指砖窑方向,“那边好像躺了个人,我们不敢走近,正要去叫人呢。”

禁军队长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查看。片刻后,他铁青着脸回来,对同伴喝道:“快去禀报!出人命了!”

然后他看向陈巧儿和七姑,目光如刀:“两位娘子,在事情查清之前,恐怕得劳烦你们跟我走一趟。”

将作监的值房灯光昏暗,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星暗红在灰烬里明灭。

陈巧儿坐在硬木椅上,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慎刑”二字匾额,觉得格外讽刺。她和七姑被分开问话,此刻这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

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们偶然发现尸体,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孙七这个人她只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问话的是将作监的直官,态度不算恶劣,但每一句都问得很细,明显是在寻找破绽。

陈巧儿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她说不说得清,而在于背后有没有人想让她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