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一层很淡的潮湿在微微晃动。老朽读罢此信,亦有三日未曾安眠。玄阳仙君非天生恶人,他是在怨恨中被邪念趁虚而入的受害者。他的后裔继承的,不仅仅是他血脉中的邪念——还有他的那份愧疚。
云曦的目光重新落在玉页上。她想起了凌霄长老,想起了那张总是带着温厚笑容的面孔,想起了他在祭祀大典上手持香炉时专注而虔诚的侧影。凌霄长老,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吗?
玄机子摇头:仙尊将此信封存于第九层,知晓其存在的,只有历代仙界藏书阁的守护长老。老朽也是三日前才看到这封信的。至于凌霄——他虽为祭祀长老,却不掌管藏书阁。他应该不知道。
云曦将玉页小心地收入怀中,又将那卷《祭事志》和录入的玉简一并收好。她站起身,走到回廊的栏杆前,望着下方层层叠叠的书架向黑暗深处延伸而去。那些卷帙浩繁的竹简、帛书、玉页、兽皮卷,像一座被时光掩埋的城的剖面图,每一层都藏着不同年代的沉默。
她忽然想起皇兄白日在三界鼎前说的话:千年前埋下的源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此刻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玄阳仙君的怨恨、邪念的植入、血脉的继承、后裔的潜伏,这四样东西像一条铁链,一环扣着一环,从千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夜。
前辈,她背对着玄机子,声音不高,却清亮得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石子,如果凌霄长老真的是玄阳仙君的后人,他是因为继承的邪念才背叛三界的,还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玄机子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案上那盏安神茶已经完全冷了,绿色的茶叶在杯底聚成一小团沉甸甸的暗色。老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度,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时候,继承了祖辈的怨恨,那个人自己分不清——那是祖辈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当他终于分清楚的时候,已经晚了。
云曦没有回头。她望着下方那些沉睡的书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的嘴唇动得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那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自己浮上来的,未经思考便已经落了地。
分清楚的时候,就是该回头的时候。
她没有再等玄机子回应,转身沿着回廊向更深处走去。第五层的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向第六层,她要去看看《仙史秘录》是否就在那里。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魔界深处,苍溟正站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