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荒殿遗骸

“小白,记住了。这位前辈是你玉牌的前主人。他找了一辈子那座书院,没进去。”

“你替他进去,好不好?”

小白眨巴眨巴银眸。

它低头,看着青石上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又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莹白的玉牌。

良久,它发出一声细弱的、认真的嘶鸣。

魔女笑了,眼眶却有些红。

她把小白抱回怀里,站起身,对石子腾道:

“叶兄,咱们走吧。”

石子腾颔首。

他转身,正要迈步——

忽然停住。

魔女一怔:“怎么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抬眼,望向那棵枯死老树的树冠。

树冠早已凋零殆尽,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但其中一根枯枝上,不知何时,停着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灰羽、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雀。它歪着脑袋,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树下众人。

魔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忍不住道:

“叶兄,你认识这只鸟?”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灰羽小雀,片刻后,淡淡道:

“不认识。”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山脊走去。

魔女连忙跟上。

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灰羽小雀振翅飞起,转眼没入苍茫暮色。

——正如之前许多次,它出现、消失,从未留下痕迹。

归途比来时沉默。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跟在石子腾身后,一言不发地走完三十里,又三十里。

直到前方雾气渐稀,露出那晚他们曾栖身的山崖轮廓,她才终于开口:

“叶兄。”

石子腾停步。

魔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发紧:

“那位前辈,他是散修,对吧?”

石子腾没有回头:“应该是。”

魔女:“他没有宗门,没有师承,没有同伴,一个人在这秘境里找了一辈子。”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到最后,也没进去。”

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小金从魔女怀里探出脑袋,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小白也探出脑袋,银眸担忧地望着她。

魔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两只小蝠的脑袋,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起笑容: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抱着两只小蝠,越过石子腾,朝崖壁上那片熟悉的藤萝凹陷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石子腾平静的声音:

“他刻的骨片还在。”

魔女脚步一顿。

石子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写的‘雾隐’还在。”

“他坐化的古殿还在。”

“他膝上那枚寂灭的玉牌还在。”

“有人找到了它们。”

“有人读懂了它们。”

“有人替他把玉牌带了出来,交给一只刚开灵智的小蝠。”

“有人替他在小白颈间系上那枚玉牌,让它带着前辈未竟的愿,继续走下去。”

魔女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石子腾,抱着两只小蝠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闷:

“叶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终于忍不住回头——

石子腾正垂眸,看着掌心那枚从骸骨膝上取下的、已经寂灭的莹白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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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在夜色中流转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即将彻底消散的光晕。

他合上掌心,将玉牌收入怀中。

“走吧。”他说。

魔女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抱着两只小蝠,跟着他走向那处熟悉的藤萝凹陷。

夜风渐止。

崖壁上,那丛藤萝轻轻摇曳,如同招展的旧幡。

这一夜,魔女睡得很沉。

她蜷在青石上,怀里抱着两只四翼收拢、尾巴互相缠绕的小蝠,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金在睡梦中抽了抽鼻子,把脑袋往她掌心拱了拱。小白则把下巴搭在小金背上,银眸紧闭,偶尔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石子腾依旧坐在崖壁边缘,背靠藤萝,面朝夜色笼罩的山林。

他没有睡。

掌中那枚寂灭的玉牌,已被他以一丝轮回生气道韵温养了两个时辰。

玉牌表面的裂纹依旧清晰,但那种灰败的死寂之气,已褪去大半,恢复成一种沉睡般的平静。

他没有试图唤醒它。

只是让它知道,有人收着它,带着它,记得它。

这就够了。

他将玉牌收入怀中,阖上双眼,沉入那无边无际的、星海般浩瀚的识海。

远处,秘境西北方的天际,那永恒的昏黄霞光正在流转。

明日,那里或许会有新的遗迹现世,新的纷争爆发,新的机缘与凶险等待他们去闯。

但今夜,这片小小的山崖,只有安宁。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魔女忽然睁开眼。

她茫然地望着头顶那丛垂落的藤萝,好一会儿才从深眠中清醒过来。怀里两只小蝠依旧睡得香甜,尾巴紧紧缠在一起,谁都没醒。

她轻轻将两只小蝠挪到青石内侧,披衣起身,走到崖壁边缘。

石子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藤萝,面朝山林。他的气息平稳如水,仿佛也沉在某种深远的静思中。

但魔女知道他没有睡。

她在石子腾身旁三尺处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那层正从深褐缓缓转为暗橙的天际线。

沉默良久,她轻声开口:

“叶兄。”

石子腾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

魔女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

“我从小在截天教长大,师父说我根骨尚可,就是心思太散,什么都想学,什么都不精。”

“我练过幻术,练过媚术,练过遁术,练过阵法,练过丹道,练过驭兽……每样都会一点,每样都拿不出手。”

“师父说,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吃大亏。”

她顿了顿。

“可是我觉得,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