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歪粗重的呼吸声。
潘丽娟从桌下拿出纸笔,准备记录。沈前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对叛徒的愤怒,对日本人卑劣手段的愤怒,还有对那个八岁女孩处境的担忧。
“第……第一次见面是半个月前。”老歪开始交代,声音断断续续,“周福海直接来工棚找我,说我女儿在他手上,给我看了一个小丫的头绳,是我老婆亲手编的……”
他说得很慢,有时需要停下来喘气。潘丽娟低头记录,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前锋不时插问几个关键细节:交接情报的方式、紧急联络信号、周福海常去的地点、有没有见过其他日本特务……
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周福海只是个中间人,他的上线是特高课一个叫“林先生”的人,从不露面,只通过死信箱传递指令。老歪的任务很简单:摸清工潮领导层的真实身份,特别是潘丽娟在工人中的联络网;探查是否有“外部势力”介入——这明显指向了沈前锋。
作为回报,日本人承诺事后释放他女儿,并安排他们全家去“安全的地方”,还能得到一笔足够做小生意的钱。
“他们有没有问过具体怎么破坏码头?”沈前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歪摇头:“没有具体问。就是让我留意工人里谁懂炸药,谁在收集材料……我报了几个平时喜欢捣鼓火药打鱼的名字,但潘掌柜很小心,真正的行动小组都是单线联系,我接触不到。”
这点潘丽娟之前就确认过。她发展工人骨干时严格遵守地下工作纪律,核心成员之间互不知情,只通过她居中联络。老歪虽然是个小工头,但还没进入真正的决策层。
“昨天你传出去的情报,怎么说的?”潘丽娟停下笔。
“我说……明晚子时,目标是三号龙门吊,会有二十个人动手,带炸药。”老歪低声说,“周福海让我继续盯着,有变化立刻报。”
“他下次什么时候见你?”
“没说。都是他来找我,时间不固定。”
沈前锋陷入沉思。特高课很谨慎,用的是单向控制的方式,老歪完全被动。这也意味着,周福海或者他背后的“林先生”应该还没意识到老歪已经暴露——昨天的假情报顺利传递出去了,对方大概率会按照这个情报布置陷阱。
但问题在于女儿。
潘丽娟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放下笔,看向沈前锋,用眼神询问。
“孩子关在哪里?”沈前锋问老歪。
“我不知道……”老歪痛苦地抱住头,“我问过,周福海不说,只说很安全。但他们给我看过一次小丫的照片,是在一个房间里,窗户外面……好像能看到江水。”
“能看到江水的房间。”潘丽娟立即在纸上记下,“码头附近,或者沿江的某处。”
“照片能看清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吗?”沈前锋追问。
老歪努力回忆:“就……普通的房间,有张床,桌子。墙上好像贴了张画,看不清楚……对了,窗户是木格子,糊的纸,有一块破了,用报纸补着。”
这个细节很重要。破窗户用报纸补——这不是日本人会干的事,更像是临时关押的民房。
潘丽娟站起身,走到仓库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江风更急了,隐约能听到浪涛声。许久,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老歪,你想救女儿吗?”
“想!我当然想!”老歪激动起来,“潘掌柜,沈先生,只要能救小丫,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就是个糊涂蛋,我不是真想害大家……”
“现在说这些没用。”潘丽娟走回桌边,语气严肃,“你犯了纪律,出卖同志,这是死罪。但孩子是无辜的,组织上不会不管。”
听到“死罪”两个字,老歪浑身一颤,但后面的话又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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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前锋明白潘丽娟的意思。按照地下工作的铁律,老歪这种行为必须处决,以儆效尤。但眼下情况特殊——第一,老歪是被胁迫,并非主动叛变;第二,他女儿在敌人手里,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第三,他还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
当然,这些都不能成为赦免的理由。纪律就是纪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潘丽娟的声音在仓库里清晰回荡,“第一,我们按规矩办,你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你女儿那边,我们会想办法营救,但不敢保证——日本人发现你出事,可能会对孩子不利。”
老歪的脸惨白如纸。
“第二,你将功赎罪。”潘丽娟继续说,“配合我们,给日本人传一次真真假假的情报,帮我们揪出周福海和他背后的线。如果做得好,孩子救出来了,你的处置可以酌情从轻。”
“我选第二个!”老歪几乎要跪下来,“潘掌柜,我选第二个!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前锋观察着老歪的反应。恐惧、悔恨、急切——这些情绪都很真实,不像是演戏。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对潘丽娟使了个眼色。
潘丽娟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阿祥。”她朝门口叫了一声。
阿祥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怒意。他狠狠瞪了老歪一眼,才转向潘丽娟:“潘姐。”
“你带两个人,送老歪去二号安全屋。看好了,不许他离开,也不许任何人接触。”潘丽娟吩咐道,“给他纸笔,让他把刚才说的、还有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明白。”阿祥一挥手,门口两个壮实的工人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老歪。
老歪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潘丽娟一眼,眼神复杂。
等人被带出去,仓库门重新关上,潘丽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看?”她问沈前锋。
“七成可信。”沈前锋走到桌旁,拿起潘丽娟的记录翻看,“被胁迫叛变的情节符合逻辑,交代的细节也都能对上。但还有三成可能,这是日本人设的双重陷阱——用苦肉计让一个真的叛徒假装被迫,获取我们的信任。”
潘丽娟苦笑:“你和我想的一样。”
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永远在真真假假中周旋,有时候连自己人都不能完全相信。每一次判断都关乎生死,不仅是自己的生死,还有一整条线上同志的生死。
“孩子的事必须查。”沈前锋说,“不管老歪是不是演戏,那个八岁女孩是真的落在了日本人手里。如果我们不管,孩子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