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老式座钟,铛、铛、铛……敲了十一下。子时了。七月十四,正式踏入鬼门大开的时辰。窗外一丝风也没有,连往常夜虫的鸣叫都消失了,死寂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头顶灯泡电流的嘶嘶声。
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跌跌撞撞离开库房,穿过昏暗的店铺堂屋,走向角落的卫生间。我需要用冷水漱漱口,也许能缓解一点。
卫生间很小,只容得下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面边缘水银剥落的长方形镜子。我拧开水龙头,老管子发出空洞的呜咽,好一会儿才流出细细一股水,冰凉。我掬起水,含进嘴里。
冰冷的水接触到那颗痛牙的瞬间,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了神经中枢!
“呃——!”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跪倒在地。剧烈的疼痛炸开,从牙齿直冲天灵盖,整个右半边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不是单纯的牙髓炎能带来的痛,那痛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被啃噬的感觉。
我双手死死撑住洗手池边缘,骨节发白,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过了好一阵,那爆炸性的痛楚才稍稍退潮,变成更加难熬的、持续的灼痛和鼓胀。嘴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我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面脏污,水渍和霉斑让影像有些扭曲。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斜打下来,在我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的脸色惨白,眼圈发黑,嘴唇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哆嗦。我死死盯着镜中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目光最终落在紧抿的嘴唇上。
看,看看那颗牙,到底怎么了。
我颤抖着,用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抵住右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向外翻开。嘴唇很干,粘在牙齿上,分开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镜子里的影像同步着。
我看到自己泛红的牙龈,看到旁边健康的牙齿。然后,我的手指继续向后,露出了那颗作祟的臼齿区域。
镜子里的影像,也露出了那部分。
但我看到的……不是那颗补过的、白腻的牙齿。
那是一团粘稠的、蠕动的黑暗。仿佛最劣质的沥青,又像是活着的阴影,紧紧附着在原本该是牙齿的位置,并且向周围的牙肉和邻牙侵蚀。那团黑暗的表面,偶尔会泛起一点油亮的光泽,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膨胀。我甚至能“看”到,黑暗的深处,有什么更细微的东西在攒动,密密麻麻。
“嗬……”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我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漏气。我瞪大眼睛,瞳孔缩成针尖,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那团代表我牙齿的、活着的腐质。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和僵直中。
镜子里,我那映照出的、翻着嘴唇的倒影,它的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角落的牵动,僵硬,机械,带着非人的恶意。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然后,镜中的“我”,那双原本该和我一样充满惊骇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转向我。它的目光,穿透了脏污的镜面,直直地钉在我真实的瞳孔上。
它的嘴唇,依旧被我手指翻开着,保持着那个暴露那团“蛀牙”的滑稽又恐怖的姿势。但它开始动了。
不是我在动。是我的倒影,它在自主地动作。
它维持着翻唇的姿态,上下颌却缓缓打开,越张越大,拉伸到一个活人绝对无法达到的、近乎脱臼的宽度。它口腔的黑暗,远比现实中更加深邃,仿佛一个无底的洞窟。
然后,从它喉咙的深渊里,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那声音直接在我脑髓深处响起,粘腻,湿冷,带着无数细碎牙齿摩擦般的回响,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我每一根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