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公寓楼下有台旧自动贩卖机。
深夜加班回来,我总去买罐热咖啡。
每次它找零时,都会吐出一枚暗红色、带着铁锈味的硬币。
我没在意,直到在新闻里看到——
三年前有个流浪汉冻死在这机器边,临死前把手掌硬币都攥出了血。
现在,那机器吐出的每枚硬币背面,都映着一张痛苦窒息的人脸。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又一次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蹭到了公寓楼下。
这栋二十来层的老楼像个沉默的巨人,蹲在城市不起眼的角落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点昏黄。楼门口那盏感应灯大概是坏了,任我怎么踩脚咳嗽,依旧顽固地黑着。唯一的光源,是右手边墙角那台自动贩卖机。
机器很老了,是那种方头方脑的铁灰色外壳,边角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玻璃面有些划痕,也脏,里面寥寥几样饮料和方便食品的包装映在里头,颜色都显得陈旧黯淡。荧光灯管发出的光是一种有气无力的惨白,照着机器下方投币口和取物口那一小片区域,在地上拉出一个边缘模糊的、长方形的光斑,像一块苍白的墓砖。
我住这儿快两年了,加班是常态。这台贩卖机成了我深夜里最忠实(也最无可奈何)的伙伴。咖啡,泡面,廉价饼干,偶尔是一小瓶劣质白酒。今晚我需要的是咖啡,最便宜的那种黑色罐装咖啡,标签永远是半翘着的。
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我眯了眯眼。扫码支付的标志贴在那里,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失效了,只剩一个模糊的二维码影子。这破机器,只收现金。我习惯性地去摸裤兜,指尖触到几枚冰凉的硬币。还好,有零钱。
罐装咖啡标价五块五。我摸出三枚两元硬币,又摸出一枚五毛的,凑够了七块五,从小投币口一枚一枚塞进去。硬币滚入机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咕噜噜,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空洞回响。然后我按下“B3”键——咖啡的按键。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费力转动,接着是罐子滚落的“咔哒”声。取物口的挡板“砰”一声弹开,一罐冰凉的咖啡掉了出来。我弯腰捡起,铝罐壁沁着深夜的寒意。几乎同时,找零口的金属挡板也“哐当”一响,硬币滚落的声音清脆了些。
两枚硬币。应该是一枚一块,一枚五毛。
我伸手进去,摸了出来。掌心传来硬币冰凉的触感,但在那冰凉之下,似乎还有一点别的……异样。我没太在意,太累了,只想快点上去。摊开手,就着贩卖机惨白的光看了一眼。
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币。另一枚……也是五角硬币,但颜色不对。
不是那种明亮的金黄色,而是一种沉黯的,近乎褐红的颜色,像是浸透了什么陈年的污渍。边缘尤其深,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生了厚厚的锈。我下意识地用拇指擦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沙沙的质感,并不光滑,有些滞涩。凑近了些,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钻入鼻腔——铁锈味,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又是这种硬币。
大概从半年前开始,这台贩卖机找零,就时不时会吐出一枚这样的“锈币”。有时是五毛,有时是一毛,偶尔甚至是一块的。颜色都是那种脏兮兮的暗红,带着那股子铁锈味。开始我还以为是机器太旧,里面堆积的污垢沾到了硬币上,或者流通来的硬币本身太脏。但后来发现,只有这台机器,只有在我深夜使用它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硬币。白天我试过,找零都正常。
我也不是没想过换台机器,或者干脆上楼烧水。但这附近就这一台,深更半夜,便利店要走两条街。人累到极致,那点惰性和侥幸心理就占了上风。不过是一枚脏硬币罢了,大不了不用,扔进抽屉角落。这么想着,每次也就捏着鼻子认了,随手把“锈币”揣进兜里,跟其他零钱混在一起,或者干脆扔在茶几上。
今晚也一样。我皱了皱眉,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暗红色的五毛硬币,不想让它多沾手心,和那罐冰咖啡一起攥着,另一只手摸出钥匙,走进了黑洞洞的楼道。
感应灯在头顶“滋啦”响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光。电梯缓慢下降,把我送上十六楼。开门,进屋,反手锁门。屋子里一片死寂,合租的室友大概早就睡了。我把咖啡放在桌上,掏出那两枚找零。一元硬币随手丢进存钱罐,发出“当啷”一声轻响。那枚暗红色的五毛硬币,我犹豫了一下,没扔。指尖传来的那股铁锈味似乎更清晰了,还有一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潮湿感。我拉开茶几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已经躺着七八枚类似的“锈币”,都是这半年攒下的。我把新的这枚丢进去,暗红色的一角隐没在同类之中。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合上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洗漱,喝掉那罐提神效果可疑的咖啡,躺下。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但不知怎的,今晚那枚硬币的颜色,那股味道,总在眼前晃,在鼻端萦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鲜明。是因为太累了,神经脆弱?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睡到中午才起,头痛欲裂。室友已经出门了,屋里只有我一个。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勉强驱散一些昨夜的阴郁。我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烧水,路过客厅茶几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抽屉……昨晚我关紧了吗?
怎么好像露着一道缝?
大概是自己记错了。我摇摇头,没去管它。下午出门采购,经过楼下的贩卖机。白天看它,更显破旧落魄,沉默地立在墙根,与周遭川流不息的人和车格格不入。我刻意避开了它。
晚上,几个朋友约饭,闹到十一点多才散。坐地铁回来,快到站时,手机响了,是上司的电话,为一个周一就要交的方案提了新的(愚蠢的)修改意见。挂了电话,一股熟悉的疲惫和烦躁涌上来,还夹杂着一丝深夜归巢的孤清。走出地铁站,冷风一吹,我需要点热的,或者至少是能刺激一下神经的东西。
走近公寓楼时,那盏坏了的门灯依旧黑着。只有那台贩卖机,亮着它那惨白的长方形光块,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个等待已久的、沉默的标记。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零钱还有。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玻璃面上反射出我模糊变形的脸,眼窝深陷,带着加班的憔悴。投入硬币,按下热奶茶的按键——今晚不想喝咖啡了。机器运转,物品掉落。然后,“哐当”,找零。
一枚一元硬币,一枚……暗红色的五角硬币。
又来了。
我捏起那枚五角硬币,这次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着机器的光,仔细看了看。暗红的色泽不均匀,有些地方深得像凝固的血痂,边缘的锈迹层层叠叠,仿佛这硬币在某种潮湿腐蚀的环境里待了太久。那股铁锈味直冲鼻腔,甚至让我有点反胃。我把它快速塞进裤兜深处,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上楼,进屋。室友的房间门缝下有光,大概还没睡。我没开客厅大灯,借着窗外零星的灯光,走到茶几边,拉开那个抽屉。
我想确认一下。
抽屉里,那些之前随意丢进去的暗红色硬币,凌乱地散落着。但在惨淡的光线下,它们似乎……有点不一样。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两枚。冰冷,湿腻的触感,比记忆中的更甚。我凑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尖。
不只是铁锈味。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肉腥,更像是……铁锈味浓到极致后,衍生出的一种带着生命腐朽意味的气息。
我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猛地将硬币扔回抽屉,发出“哗啦”一阵乱响。心跳有些快。我关上抽屉,这次确认锁舌咔哒一声扣紧了。
一定是心理作用。太累了,又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恐怖故事。我试图说服自己,匆匆洗了把脸上床。但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暗红色的、流动的锈迹,像有生命般蔓延,要吞没一切。
周一,方案终于折腾完交了差,下班时天色已黑透。我没加班,只想赶紧回去躺着。快到楼下时,远远看见贩卖机前站着个人,背影有点眼熟,是住我楼上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大叔。他正弯着腰,从取物口拿出什么东西,然后直起身,似乎看了看手里的找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路过我身边时,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破机器,钱脏成这样……”
我心里一动。不只是我?
周二晚上,我刻意提早了一点回来,九点多,楼里进出的住户还不少。我看到一个晚归的年轻女孩在贩卖机买了包纸巾,接过找零时,她“咦”了一声,对着光看了看那枚硬币,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然后用纸巾使劲擦了擦,才塞进钱包。
看来,这台机器吐出“锈币”的频率不低,而且不止在深夜。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的意识里。以前可以忽略,但现在,每次看到那机器惨白的光,碰到那湿冷暗红的硬币,不适感就鲜明一分。我开始尽量避免使用它,宁愿多走几步去便利店。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夜深人静,便利店关门,或者纯粹是犯懒,又会站在那机器前。
而每一次,只要我用现金,几乎都能收到至少一枚那样的硬币。颜色深深浅浅,气味浓淡不一,但那股子铁锈味和阴冷的触感,如影随形。抽屉里的“锈币”越来越多了,我用一个旧烟灰缸装着它们,放在抽屉最里面,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隔离的秽物。
真正让我感到不对劲,是周四晚上。
我又一次凌晨归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求证什么的心态,走向那台贩卖机。投入纸币,买最便宜的水。找零吐出,两枚硬币。一枚正常,另一枚,是暗红色的一元硬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