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盘扣的旧式寿衣,布料在惨白灯光下显出僵硬的光泽。脸上是我熟悉的皱纹,但每一道都似乎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透着一种非活人的青灰色。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猫眼内部——尽管我知道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嘴角却向上弯起,拉开一个极其标准、甚至称得上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僵在脸上,纹丝不动,像画上去的。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不是电灯笼,是那种老式的、竹骨白纸的灯笼,里面一点昏黄的光幽幽地亮着,映得他下巴和寿衣的轮廓忽明忽暗。灯笼随着他身体的细微晃动而轻轻摇摆,投在身后楼道墙壁上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张牙舞爪。
我的呼吸彻底停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冷,刺骨的冷,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成了冰碴子。我想移开目光,想后退,想尖叫,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猫眼里那张死寂的、带笑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耳膜上:
“乖孙。”
语调甚至带着往常一样的、略带宠溺的温和。
“爷爷回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些,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给你补上规矩。”
补上规矩……埋头发……镇住外面的东西……
外面的东西……就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他现在是站在“外面”,还是要进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想起来了,父母临走前那郑重的表情,爷爷反复的叮嘱,这个家里每年今日一丝不苟的仪式……不是为了防什么抽象的“外面的东西”,他们防的,一直就是……这个?
“开门吧,乖孙。”爷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平缓,甚至有点诱哄的意味,“让爷爷进去。忘了规矩,可不好。不吉利。”
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似乎也跳动着两点幽光。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不是要再次敲门,而是伸向了门把手的位置。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量。
不!不能开!
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僵直。我猛地向后弹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猫眼里的景象消失了,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隔着这扇门。
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滚爬爬地冲向客厅,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手机,手机在哪里?刚才还在沙发上!目光仓惶扫过,终于看到茶几一角那熟悉的亮光。我扑过去,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解锁屏幕,找到老妈的号码,拨出去。
快接!快接啊!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平时几乎秒接的母亲,此刻却迟迟没有回应。
“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电子女音传来。我挂断,再打给父亲。同样的忙音,同样的无人接听。他们是不是在飞机上?或者……信号被什么屏蔽了?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咚。”
敲门声又来了。这次不再是轻叩,而是沉重、缓慢的一下。不像用手,更像用什么东西在撞。
“乖孙,开门。”爷爷的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那股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板无波的坚持,冷硬如铁,“时辰要到了。规矩,不能坏。”
时辰?什么时辰?午夜?
我猛地抬头看向客厅的挂钟,时针和分针正缓缓走向重合——十一点五十五分。
只有五分钟了!
我该怎么办?报警?对,报警!手指哆嗦着按下“110”,刚拨出去,听筒里却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紧接着是完全的死寂,连忙音都没有。信号格,是空的。
手机,废了。
座机!我扑向放在角落的固定电话,抓起听筒——一片死寂。连电源灯都没亮。线路,也被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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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又是一声撞门,比刚才更重。整扇厚重的防盗门都仿佛震颤了一下,门框边缘簌簌落下细微的灰尘。
“忘了规矩……坏了规矩……”门外的声音低哑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传进来,“坏了规矩,就得补上……爷爷来帮你补……”
怎么补?像他一样,变成外面提着灯笼的东西吗?
极致的恐惧让我反而生出一股蛮力。我冲进厨房,抄起一把最重的剁骨刀,冰凉的金属刀柄让我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虚妄的安全感。我背靠着厨房冰冷的瓷砖墙,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通往玄关的走廊方向。
“咚!!!”
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是敲门,简直是撞门!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