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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
我手一抖,竹条掉在工案上,“啪”地一声轻响。紧接着,旁边已经削好、准备用来做肋骨的细竹条,也接二连三地开始渗出血珠。一滴,两滴……渐渐连成一片,顺着竹皮往下淌,在积满木屑和纸灰的案面上洇开一小滩一小滩刺目的红。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里衣。工坊里只有我一个人,油灯的光稳定地亮着,可我却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裹着我,往骨头缝里钻。我想起那女人苍白的下巴,想起那包沾满香灰的旧钱,想起她强调的“关节必须灵活”。
这纸人……不是给寻常亡者用的。
我想撂挑子,可那包沉甸甸的香灰钱,还有女人临走时那句冰冷的话,像无形的锁链拴着我。更重要的是,我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说:这生意你已接下,沾染了因果,现在退缩,恐怕招来的祸事更大。
咬了咬牙,我用干净的厚布,颤抖着擦去竹条上的血珠。擦过的地方,竹皮很快又变得干燥暗黄,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觉。但我指尖残留的湿滑黏腻感和鼻端萦绕不散的血腥气,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强忍着恐惧,继续干活。削好的竹条不再渗血,可每当我将它们捆绑连接,做成可以活动的关节时,总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阴冷的阻力,好像这些竹条自己有生命,在不情愿地被我摆弄。
裱糊纸人身体时,我选了最厚实坚韧的白麻纸。三层裱糊上去,纸人渐渐有了粗糙的人形。轮到画五官时,我的手抖得厉害。眉毛、鼻子尚且能勉强勾画,可到了嘴唇,我用笔尖蘸满那女人留下的、颜色红得瘆人的朱砂时,笔锋竟自己微微滑动,在惨白的纸面上勾勒出一个过于饱满、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的弧线。
那不像是我画出来的,倒像是纸人自己挣出来的一个“笑”的意图。
最后,是那双眼睛。我从女人留下的布袋里,摸出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琉璃珠。珠子是浑浊的灰色,对着光看,内部仿佛有暗淡的烟云在缓慢流转。我屏住呼吸,用特制的鱼胶,将它们黏在纸人空荡荡的眼眶位置。
就在琉璃珠落定的瞬间,工坊里陡然一暗。油灯的火苗急剧缩小,变成一点惨绿的豆大光芒。那纸人惨白的脸,在绿光映照下,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而那双灰色的琉璃眼珠,明明没有生命,我却觉得它们在转动,冰冷的目光掠过我,投向工坊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退到墙角,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油灯才慢慢恢复正常。纸人静静靠在墙边,眼珠黯淡,一动不动。刚才的一切,似乎又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
第三天,雨停了,天却阴得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巷子。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总觉得工坊里多了点什么。有时眼角余光瞥见那纸人,它好像变换了姿势,可定睛看去,又还是原样。店里那尊镇物前的香,烧得极快,而且香灰落下时,不再是一截一截,而是扭曲成奇怪的螺旋状。
捱到晚上,距离子时越来越近。我把纸人搬到前店,放在平时停放成品棺材的厅堂中央。这里空间大些,似乎没那么憋闷。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那女人特意选这个时辰来取货,用意不言而喻。
我坐在柜台后面,守着唯一一盏油灯,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平时用来修整木料的旧斧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死寂一片,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只有我的心跳,在绝对的寂静里,擂鼓一样响。
“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从纸人那个方向传来。
我头皮一炸,猛地抬头看去。
纸人依旧靠墙站着,惨白,僵硬。
“咚。”
又是一声。这次听清了,声音更沉闷些,像是……脚后跟轻轻磕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在昏黄油灯的光晕边缘,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纸人垂在身侧的、由竹条和纸糊成的手臂,极其轻微地,向内弯曲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死死盯着,绝不会看错。
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