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油纸伞

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不大,但细密冰冷,在霓虹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寒风一吹,雨丝斜扫,打在身上透骨的凉。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打车软件上前面排着的几十号人,心里暗暗叫苦。公交地铁站还要走一段,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就在我犹豫是冒雨冲过去还是继续苦等时,视线无意中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但心里某个角落,爷爷那张惊恐的脸和“下雨天千万别打开”的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漆黑的、不断洒落雨丝的天空。

要不再等等?可雨似乎越下越密了,风也更急。身上单薄的外套已经沾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再看打车软件,等待人数有增无减。

一把伞而已。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爷爷老了,糊涂了,临终说胡话也是常有的。难道就因为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就要在这冷风里一直傻等下去?这伞看起来挺结实,挡挡雨总没问题吧?

小主,

侥幸心理和现实的寒冷狼狈最终占了上风。我一咬牙,冲回大楼,坐电梯到地下车库——我的车前几天送修了,但一些杂物还放在车里,我记得有把备用伞……然而,翻遍了角落,只找到一把伞骨折了两根的破伞,根本没法用。

看来,只能用爷爷那把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我定了定神,暗自嘲笑自己的胆怯。快步回到公寓,玄关昏暗的感应灯下,那把套在深蓝布套里的油纸伞静静挂着。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它取了下来。布套有些沉,入手冰凉。我扯下布套,那把伞完全呈现在眼前。

比隔着布套看更清晰。伞面是普通的桐油纸,浅褐色,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浸过水。伞骨果然是那种暗沉的血红色,近距离看,红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深些,有些地方浅些,真的像是某种液体层层渗透后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不祥的光泽。伞柄冰凉润滑,那个凹陷恰好契合我的虎口。

我撑开公寓的窗,外面雨声淅沥。我握着伞柄,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唰”地一下,撑开了这把油纸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似乎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尘土和陈旧木头气息的风,拂过我的面颊。但除此之外,并无异样。伞很大,把我整个人都罩在了下面。我试探着把手伸到伞沿外,冰凉的雨滴立刻落在手背上。收回手,伞下的空间干爽无恙。

果然,只是一把旧伞而已。我松了口气,心里那点忐忑变成了对自己过度紧张的嘲笑。关窗,锁门,我举着伞走进了雨夜。

雨比刚才更大了些,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但这把老伞出乎意料的结实,伞面绷得很紧,雨水落在上面,竟然真的像爷爷曾经偶然提过一嘴那样,迅速汇聚成股,在离伞面还有一寸左右的距离就滑落下去,伞面本身几乎不沾湿。真是把好伞。我心想,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不算太远,平时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可今晚,走了快有十分钟后,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围的环境……似乎过于安静了。平时这个时间,路上虽然人少,但总有车来车往,偶尔也有晚归的行人。可现在,除了雨声和我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一团,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前方的路仿佛被雨水和黑暗无限拉长,看不到熟悉的便利店招牌,也看不到那个总在夜晚亮着粉色灯光的理发店转角。

是我走错了?我停下脚步,左右张望。没错啊,是这条街。两边建筑的轮廓在雨中影影绰绰,是我熟悉的样式,但具体是哪一栋,却又有些辨认不清。一种莫名的疏离感笼罩下来。

大概是雨太大,影响了视线和判断吧。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开始有点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按照常理,早该看到我住的那栋旧居民楼了。可前方,依旧是漫无边际的、被雨淋湿的昏暗街道,仿佛没有尽头。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握伞的手心不知是汗还是别的,有些滑腻。

就在我心跳开始紊乱时,我经过了一盏特别昏黄、灯罩破损的路灯。灯光把我举着伞的身影投射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个被拉长的、变形的黑影。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自己的影子,随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在我的影子旁边,紧挨着,几乎重叠了一小部分,还有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比我矮小得多,佝偻着背,看轮廓,像是一个老人。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在我的影子旁边,一动不动。

可我的周围,空空荡荡,除了我和漫天的雨丝,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