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旧中山装

沾了病气?所以不还?那她李奶奶抱着沾了“病气”的衣服,怎么就好转了?这逻辑不通,更像是一种威胁,一种诡异的宣告。

那天之后,怪事开始蔓延。我爸的遗像不再仅仅是渗水珠。有时候,我们会发现照片里他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角度,像是在凝视房间的某个角落;深夜里,客厅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叹息,和我爸生病后期卧床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家里总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陈旧衣物混合着淡淡中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可我们翻遍角落也找不到来源。

对门的动静也越来越怪。李奶奶的“康复”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一周,她不仅能自己下楼慢走,说话中气也足了不少,只是那声音,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感觉。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她开始喜欢在白天也拉着窗帘,屋里整天黑漆漆的。王姨出来倒垃圾时,眼圈更黑了,神情惊惶,像是好多天没睡好,对我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匆匆低头走过。

而每到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那种声音就来了。

第一次听见,是在衣服被借走的第七天。夜里两点多,我被一股强烈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起来。就在我从卫生间返回卧室,经过客厅时,那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很低,很轻,忽远忽近,调子却有种诡异的欢快。是在哼唱。

哼的是一首老掉牙的小调,《四季歌》。春天里来百花香,啷里个啷里个啷里个啷……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这首小调,我爸生前常在饭后,喝着茶,用他那有点跑调的嗓子哼唱。他说这是他小时候我爷爷教的。

可现在,这哼唱声,分明是从对门,从李奶奶家传来的!

一个得了癌症、奄奄一息、年近八十的老太太,在凌晨两点,用我爸生前爱哼的调子,欢快地哼着歌?

我腿脚发软,几乎是爬回卧室的,一夜无眠,死死盯着天花板,那湿漉漉的、欢快的小调仿佛刻进了脑子里,循环播放。

第二天,我仔细观察李奶奶。她坐在楼门口晒太阳,手里居然在打毛线,手指灵活得不似老人。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润更加明显,几乎像是涂抹上去的。她看见我,停下动作,咧嘴笑了笑。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她原本几乎全白的眼珠,那浑浊的中心,似乎缩紧了一下,闪过一抹极暗、极沉的颜色,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但那笑容里,没有老年人的慈祥,只有一种让我头皮发麻的、说不出的怪异满足感。

不能再等了。

我和我妈商量,衣服必须拿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甚至想过报警,可怎么说?借衣服不还?遗像流泪?半夜哼歌?警察只会当我们疯了。

最后,我们决定趁王姨白天出去买菜的功夫,直接找李奶奶要。王姨似乎也被家里的异常弄得心力交瘁,出门时间变得规律。

那天下午,估摸着王姨走了,我和我妈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对面301的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那种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李奶奶那张泛着红光的脸出现在阴影里,眼睛透过门缝看着我们,浑浊不清。

“李姨,”我妈尽量让声音平稳,“那件中山装,我们想来拿回去。林哥的照片最近有点不太对劲,我们想……”

话没说完,李奶奶突然把门拉开了些。她身上,竟然就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衣服穿在她干瘦的身体上空空荡荡,袖子长得盖过手背,下摆几乎到她膝盖。可她穿着它,姿态却有种诡异的挺直,不像老人,倒像……像一个穿着不合身戏服的、努力模仿着什么的木偶。

“衣服?”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那股子湿黏的欢快劲儿,和她半夜哼歌的调子如出一辙,“衣服好着呢。穿着暖和,舒服。”她甚至伸出手,爱惜地摸了摸那光滑的化纤面料,那动作,让我莫名想起我爸生前抚摸他收藏的邮票的样子。

“李姨,这毕竟是我爸的遗物……”我忍不住上前一步。

她的目光倏地转向我,那白茫茫的眼珠定定地对着我。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那浑浊后面,有另一个影子的重叠——疲惫的,带着病容的,属于我爸的影子!但那感觉稍纵即逝。

“遗物?”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出现在一个老人身上极其不协调,“谁说是遗物?穿着舒服,就是我的。”她的语气变得强硬,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你们回去吧。这衣服,离了我,会出事的。我不是说了吗?沾了病气,回去,会死人的。”

又是这句话!这次,我清晰地看到,她说“会死人的”时候,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绝不是善意的警告,而是一种近乎恶毒的、看戏般的提醒。

“你!”我妈气得发抖。

小主,

李奶奶却不再理会我们,自顾自地转身,哼着那首《四季歌》的小调,拖着步子往黑漆漆的屋里走去。“春天里来百花香啊……”嘶哑粘腻的调子缠绕在昏暗的走廊里。

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关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宣判。

我们碰了个硬钉子,还沾染了一身的寒意。那衣服,她不仅不还,甚至当成了自己的日常穿着!这已经超出了借物不还的范畴,透着一股赤裸裸的、邪门的侵占。

回家后,我爸遗像的“泪水”流得更频繁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水痕。照片里他的面容,似乎也越发模糊、愁苦。家里的怪声也频繁起来,不仅仅是叹息和布料摩擦,有时深夜,厨房会传来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划过瓷砖的声响,吱——嘎——,听得人牙酸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