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老糊涂了,话不可全信。但“死了四口人”……万一呢?万一这钟的停摆,真的关联着什么?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落在钟上。我走近,仔细看。钟摆静静垂着,表面有氧化的暗斑。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太爷爷的警告,又想起陈阿婆的话。心一横,找到侧面的钥匙孔——钥匙通常就挂在钟顶一个小铜环上。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一把小巧的、冰凉的黄铜钥匙。
太爷爷说不能让它准,但没说不让修吧?也许只是卡住了,上上弦就能走?只要不调准时间就行……
我颤抖着,把钥匙插进孔里。钥匙转动的感觉很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碾过极细的砂砾。我轻轻拧了一圈,两圈……里面传来齿轮艰涩的摩擦声,似乎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被缓缓绷紧。
拧到第三圈,大约上足了弦。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鼓里咚咚撞击。
就在我几乎要松口气,以为它真的彻底坏了的时候——
“铛——!”
一声沉重、洪亮、饱含着锈蚀铜铁与陈年木料震颤的钟声,猛地炸响!毫无预兆!根本不是从正常的报时点响起!
这声音如此之近,如此巨大,仿佛不是从钟壳里发出,而是直接从我的颅骨内部轰鸣!震得我脑仁发麻,眼前发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光柱乱晃。
“铛——!!”
第二声接踵而至!紧随其后!
“铛——!!!”
“铛——!!!!”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般的节奏,在空旷死寂的老宅里疯狂撞击、回荡!不是整点报时的那种规律鸣响,而是一种执拗的、仿佛要敲穿时间与墙壁的、持续不断的哀鸣或咆哮!
我捂住耳朵,那钟声却像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锤击在灵魂上。就在这几乎要让我崩溃的震响声中,另一种声音,诡异地、清晰地,钻了进来——
是从头顶传来的。
是阁楼。
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有木头椅子拖动摩擦地板的“吱扭”声。
有模糊的、忽高忽低的说话声,似乎是一个男人在劝酒,一个女人在低笑,还有……小孩细细的、奔跑嬉闹的声响?
甚至……我好像还闻到了炒菜的油烟气,淡淡的,夹杂着米饭蒸熟的味道……
可这怎么可能?!
阁楼!我家的阁楼!在我爹还年轻的时候,因为一次严重漏雨,发现屋顶梁柱朽坏得厉害,就彻底封死了!用木板钉死了入口,堆满了杂物,三十年来从未开启过!那上面只有灰尘、蛛网和老鼠!
哪里来的吃饭声?说笑声?哪来的人气?!
我像被冻僵了,维持着捂耳的姿势,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大,死死盯着天花板。手电筒躺在地上,光柱斜斜向上,照亮一小片布满裂纹和污渍的楼板。那上面的声音,鲜活,生动,清晰可辨,与耳边那催命般的恐怖钟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荒诞、无比骇人的图景!
钟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仿佛要敲到天荒地老。阁楼上的“家宴”似乎正到热闹处,劝酒声更响了,女人的笑声尖细了些,孩子的跑动声咚咚咚,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恐惧中,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再次投向那座钟。
手机光线微弱,却能勉强看清表盘。
那两根指针……不知何时,已经解除了重叠。
它们分开了。
细长的分针,正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向表盘右侧移动,指向了罗马数字“I”过去一点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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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时针……则指向了“XII”和“I”之间。
那是……午夜零点过五分。
永远是快五分钟。
它走了。它又走了起来。在停摆之后,在被我上弦之后,它以一种狂暴的钟鸣宣告自己的复苏,并且,依旧顽固地保持着那致命的、快五分钟的姿态!
“啊——!!!”
我发出一声不像是自己的尖叫,连滚爬爬地扑向堂屋大门,手指哆嗦得几乎拉不开门闩。背后,钟声仍在狂响,阁楼上的喧闹挥之不去,老宅里所有阴影仿佛都在蠕动、狞笑。
终于,门闩拉开,我猛地撞开门,跌入外面浓稠的夜色里。冷风一吹,我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把胆汁都吐空。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疯了一样朝村口跑去,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直到再也跑不动,肺叶火辣辣地疼,我才瘫坐在离老宅很远的一个草垛旁,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一夜,我在车里蜷缩到天亮,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震耳欲聋的钟声和阁楼上的家宴。
第二天,我顶着浑浑噩噩的脑袋,去镇上的档案馆。我必须查清楚,太爷爷那辈,到底有没有死过四口人!陈阿婆的话,阁楼的声音,还有那座钟……这一切必须有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