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陈默搬来。他住我隔壁单元,是个三十出头的摄影师,留着一头不羁的长发,眼神里带着艺术家常见的桀骜和对世俗规矩的不屑。搬来那天,几个巨大的行李箱堵在楼道,他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工人,笑声肆意,与小区惯有的压抑沉默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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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也发现了那些蓝袋子,以及即将到来的十五。不同于我们的讳莫如深,陈默只觉得滑稽。“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他在一次电梯里偶遇几位住户时,毫不掩饰他的鄙夷,“封建迷信!愚昧!一个破袋子,一棵老树,装神弄鬼。”
李叔,就是那个总在树下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定格的老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深井里的水。王姨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其他人则纷纷避开目光,电梯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陈默浑不在意,反而更起劲了。“这个月十五,我偏不挂!不仅不挂,我还要拍下来,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发到网上,让大家都‘欣赏欣赏’!”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电梯厢里回荡,带着挑衅和一种天真的残忍。
十五前夕,气氛明显不同了。往常只是沉默的压抑,那天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凝滞。邻居们偶然照面,眼神交汇的瞬间,都迅速弹开,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冰冷的等待。陈默依旧我行我素,傍晚还故意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着重金属摇滚,仿佛在向整个小区的“规矩”宣战。
凌晨三点,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再次如期响起。我躲在窗帘后,看到沉默的人流再次涌向老槐树,蓝色的袋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一次,我特意看向陈默家的窗户,一片漆黑,他果然没有出现。
人流返回,消失。老槐树上再次挂满沉甸甸的蓝色“果实”。一切似乎与往常无异。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悬在半空的、锐利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我因为昨夜没睡好,起得晚了些。出门时,已经快上午十点。刚走到我们这栋楼的单元门口,就感觉一股异样的视线。
几个早起的邻居,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假装活动手脚,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我们这个单元门的方向。他们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窥探和一丝难以形容的……果然如此的麻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绕过楼角,来到陈默租住的一楼那户门前。
然后,我看到了。
他家那扇棕红色的防盗门上,赫然挂着一个蓝色的编织袋。
不是叠好的,不是放在角落。而是用一个粗糙的、生了些锈的铁钩子,从门楣上方垂下,正好悬挂在门扇正中央。袋子鼓鼓囊囊,明显装了东西,比昨晚树上挂的那些似乎还要饱满一些。
最诡异的是,那袋子的表面,是湿的。
不是露水打湿的那种均匀的潮湿,而是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洇湿痕迹,有些地方颜色很深,像吸饱了水,布料因此显得格外沉重,向下坠出沉闷的弧度。湿痕的边缘,还有些许未干的、粘稠的液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聚,然后“滴答”,落下一小滴,砸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像是某种水族箱底淤积的腐泥,被彻底翻搅开来。
袋子静静地挂着,在无风的沉闷空气里,却似乎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不是风吹的摆动。是它本身,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或者一个在狭小空间里艰难呼吸的胸膛,极其轻微地,一胀,一缩。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四肢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湿漉漉的、微微起伏的蓝色布袋。周围那些假装忙碌的邻居,此刻也完全停下了动作,远远地站着,望着这边,他们的脸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张张模糊的石膏面具。
时间粘稠地流动。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那袋子里,传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