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别进我家祠堂

不是字迹模糊,不是年久剥落。就是空白。光滑的,空无一物的木质表面,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沉默地排列在那里,接受着后人的跪拜与恐惧。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周家传承数代,族谱记载清晰,每逢年节祭拜,父亲口中也能念出一长串祖先名讳。可眼前这些理应承载着家族记忆的木牌,却是一片虚无的空白。它们是谁?我们每年进来陪伴的,到底是谁?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在死寂的殿堂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看”。

不是目光的注视。目光是有方向的,有温度的。而此刻我感觉到的,是一种全方位的、无声的“观看”。它们来自那些空白牌位的方向,来自我左右两侧深邃的黑暗,甚至来自我头顶的房梁,来自我身下潮湿的地砖缝隙。冰冷,粘腻,带着探究,以及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饥渴。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牌位木质的纹理,穿过黑暗的帷幕,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钻入我的毛孔,窥视着我皮囊下的一切:颤抖的血液,紧缩的心脏,濒临崩溃的神经。

我想起了父亲回来后深陷的眼窝,想起了他长久的沉默和眺望。他当年,看到的也是这些空白牌位吗?他也感觉到了这些“目光”吗?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越收越紧。我想逃。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迸发出来。什么族规,什么责任,都被求生的本能碾碎。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扑去。

手指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铁门,用力推,纹丝不动。用力拉,同样毫无反应。门闩从外面锁死了,严丝合缝。我用肩膀去撞,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渺小而可笑。铁门冰冷厚重,回应我的只有沉默,以及掌心摩擦铁锈的粗糙刺痛。

绝望伴随着更深的寒意涌上来。我被关在这里了。和这些空白的牌位,和黑暗中那些无声的“目光”,一起被锁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盒子里。

就在我背靠着铁门,因为恐惧和缺氧而微微眩晕时,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充满了绝望。

“……求求您,三叔公,开开门吧……正儿还小,他不懂事,冲撞了祖先,我们替他赔罪,怎么赔都行……放他出来吧……”是母亲的声音!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话语断断续续。

紧接着,是妹妹稚嫩而惊恐的哭喊:“哥哥!哥哥你在里面吗?哥哥你出来呀!妈妈,我要哥哥……”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们来了!她们违背了最严苛的族规,闯进了祠堂百步之内!巨大的震惊和更强烈的恐慌攫住了我。母亲胆小了一辈子,对族规畏惧到了骨子里,她怎么会……还有妹妹!

“胡闹!”一个冰冷、苍老、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是三叔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刺穿了母亲的哀求和我最后的希望。“族规铁律,女眷不得近祠堂!你们是想让整个周家都遭殃吗!”

“三叔公,求您了,就看在正儿他爹……看在他也为周家守过夜的份上……”母亲的声音已经近乎哀嚎。

“闭嘴!”三叔公的呵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冰冷。“惊扰了祖先安宁,是大不敬!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惊动了里面的……就得有人留下来,好好陪着,平息祖宗的怒气!”

留下来……陪着?

陪着谁?这些空白牌位?黑暗中那些“目光”?

母亲和妹妹的哭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夹杂着挣扎和似乎被人拖拽的动静。“不!不要!正儿!我的儿子!”“哥哥——!”

声音迅速远去,像是被强行拖离了门口,消失在巷子那头。祠堂外,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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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瘫软在铁门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还回响着母亲和妹妹最后的哭喊。三叔公那句“留下来陪”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盘踞不去。

代价……留下来陪……

我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祠堂内,那点幽暗的、非自然的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丝。恰好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那些空白牌位的表面,不再是绝对的光滑。每一块牌位朝向我的这一面,那空白的木质纹理中间,不知何时,竟然都浮现出了一道极细、极深的竖痕。

像是一道道微微睁开的……

眼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