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柳小翠。
籍贯:李家坳。
生辰:庚申年七月初七卯时。
死忌:乙亥年腊月廿三子时。
乙亥年……那是一百多年前!这柳小翠,如果活着,得是一百几十岁的老祖宗!
而下面一行小字,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眼里:
“身份:童养媳。庚申年冬至,献祭于坳后黑风洞,以祈雨。”
“轰隆”一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偷听村里最老的寿星公醉后含糊提起过,百年前大旱,颗粒无收,当时族老们逼死了一个外姓买来的童养媳,扔进黑风洞祭天求雨!据说那女孩,就叫小翠!
她被族老们按着跪在祠堂前,说她是山鬼邪祟,带来了旱灾,必须用她的命平息山神怒气。她不肯,挣扎着,哭喊着,说她会一直看着李家,看着李家后代……那喊声,凄厉得能撕破夜空。
后来……雨真的来了,瓢泼大雨,连下了三天。村里人都说,是祭献起了作用。
可现在,这份百年前的“祭品”,竟然成了我爹阴亲婚书上的新娘!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不是结亲,这是索债!是百年前那场血腥谋杀,跨越时空,缠上了我们李家!
“拿着……” 爷爷那催命般的声音又在脑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阴厉,“……按指印……就在你爹名旁……”
我感觉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就要朝那婚书上我爹名字旁边的空白处按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印泥痕迹。
不!
奶奶的叮嘱,百年前童养媳的惨状,爷爷死而复生的诡异,还有这冰寒刺骨的婚书……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巨大的恐惧,猛地给了我一丝力气!
我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劲,猛地一甩手!
“啪!”
那卷泛黄的婚书,被我甩脱出去,轻飘飘落在地上,正好落在煤油灯旁。
几乎在同一瞬间!
煤油灯那豆大的火苗,“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灭了。
堂屋,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一样的寂静。
不,不是完全寂静。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混乱的喘息,能听到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是个女人的哭声。
幽幽咽咽,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就在这漆黑一团的堂屋里,贴着我的耳朵在哭。
哭声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字眼。
“……冷……好冷……”
“……为什么……害我……”
“……李家……偿命……”
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年的冤屈和彻骨的寒意,钻进我的耳朵,冻结我的血液。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窟。
黑暗浓郁得如同墨汁。那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有一只冰冷、湿黏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
然后,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右肩。
那双手,很小,很纤细,像是……一个少女的手。
它们就那样搭着,没有任何动作,但那刺骨的寒意,却透过薄薄的孝服,直往我骨头缝里钻。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啜泣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贴着后脑勺响起的,幽冷、空洞,带着无尽恨意的声音,一字一顿:
“李……崇……山……”
“看……着……我……”
脑袋,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扳住,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转去……
眼睛,在极致的恐惧中,被迫缓缓睁开。
触目所及,是一张悬浮在漆黑中的脸。
惨白,浮肿,像是长期被水浸泡。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和额头上,还在往下滴着暗沉的水珠。一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死鱼肚一般的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是乌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同样惨白的牙齿。
最恐怖的是她的脖颈,上面缠绕着几圈腐烂发黑的绳索,勒痕深可见骨。
是柳小翠!是那个百年前被献祭的童养媳!
她离我那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那股混合着水腥、泥土和腐肉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几欲作呕。
她咧开嘴,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只有滔天的怨毒。
“婚书……” 她伸出同样浮肿惨白、指甲脱落的手指,指向地上那卷泛黄的纸,“……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