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把你和韩家村合作社的情况,还有你昨天提出的一些想法,大致跟我说了说。”卫省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年轻人,思路很活跃。现在,你把你那个关于全省培训、技术支援,还有更长远的什么种子公司、特色食品的构想,再详细地、完整地给我讲一遍。重点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么做能行得通?会遇到哪些困难?怎么解决?”
压力陡增。这不仅仅是重复昨天的内容,更是要接受最高决策者的审视和诘问。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脑海中的思路再次梳理了一遍,开始陈述。
这一次,我讲得比昨天更加细致,更加注重逻辑链条的完整性。从韩家村的具体实践成果讲起,用实实在在的数据说明循环生产带来的肥料增加、副业收入提升。然后延伸到全省培训的必要性——统一思想、传播技术、树立样板。再到技术支援队的滚动模式,如何以小博大,快速扩散。最后谈到长远规划,我着重强调了“自我造血”的重要性,无论是种子公司盈利反哺科研,还是特色食品加工提升附加值,目的都是减轻国家长期负担,激活农村内在的经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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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讲述过程中,我特别注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和接受的词汇。比如把“产业链”说成“从种到收再到加工售卖的一条龙”,把“市场化”说成“按需生产,灵活销售”,把“经济效益”具体化为“社里增收,社员分红多,国家税收也多”。
卫省长听得非常专注,期间几乎没有打断我,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待我全部讲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了他的提问。一共五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第一个问题,全省轮训,一万多人,三个月,光是吃饭住宿就是一笔巨大开销,这笔经费从哪里出?省里财政紧张,不可能全部承担。”
我早有准备:“卫省长,可以采用‘省里补贴一点,地区承担一点,公社自筹一点,学员自带一部分口粮’的办法。我们韩家村负责提供场地和部分后勤保障,可以最大限度降低成本。而且,这笔投入相比于未来可能因为技术提升带来的粮食增产、副业增收,是值得的。”
“第二个问题,你要求砖厂优先供应试点公社,但砖厂有自己的生产计划,要优先保证城市建设和工业项目,如何协调这个矛盾?”
“可以请省里下达指导性计划,明确在特定时间段内,部分砖厂必须抽出一定产能,专项供应这些农业试点项目。我们可以将试点公社的建设时间错开,形成稳定的、小批量的需求,不影响砖厂主体任务。同时,也可以鼓励有条件的公社,利用农闲,自己动手烧制土砖,解决部分用砖需求。”
“第三个问题,你提出的取消部分商品票据,兹事体大,涉及国家统购统销政策。你认为在我们山西局部地区试行,成功的把握有多大?风险在哪里?”
这个问题最敏感。我谨慎地回答:“卫省长,我认为可以分步骤、小范围试行。比如,先在某个试点成功的公社,对于本地生产的、非计划内的、零星的水果、蔬菜、禽蛋、手工制品等,允许在公社批准的集市上,凭钱交易。这不涉及粮食、棉花等战略物资。把握在于,这能立刻激活本地经济,让社员感受到多劳多得的直接好处。风险在于,可能冲击现有的供销社体系,也可能引起邻近地区的不满。所以需要严格限定范围,加强管理和监督,及时总结经验。这可以看作是一个……探索性的实验。”
卫省长不置可否,继续问:“第四个问题,你的远景规划很好,但需要大量专业人才。育种、畜牧改良、食品加工、甚至你说的那个‘良性循环’,我们目前的人才储备,远远不够。怎么解决?”
“短期内,可以集中现有省农科所、农业院校的技术力量,优先保障重点项目。中长期,必须加大培养力度。我建议,可以依托这次的全省培训,选拔一批有文化、有实践经验的年轻骨干,送到省农科所或者相关院校进行短期定向培训,快速充实基层技术队伍。同时,请省里向国家争取,多分配一些农业专业的大学生到山西来。”
“最后一个问题,”卫省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韩浩同志,你提出的这一系列构想,规模宏大,环环相扣。如果省里决定推动,你认为,最关键、最需要省里下决心支持的是什么?”
我沉思了片刻,抬起头,迎向卫省长的目光,坦诚地说:“卫省长,我认为最关键的有两点。第一,是持续的、强有力的行政推动和政策保障。这样庞大的计划,涉及到各个部门、各级干部,没有省里的最高决策和持续督导,很容易在执行中走样、拖延,甚至不了了之。第二,是给予基层,特别是像我们韩家村这样的试点,一定的自主权和灵活性。允许我们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允许我们在完成国家任务的前提下,尝试一些新的经营和分配方式,激发内生动力。说白了,就是既要上面‘压担子’,也要给下面‘松绑子’。”
我的回答,没有回避困难和体制性的问题,既强调了上级权威的重要性,也呼吁给予基层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