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然后,一只手举起来,是石岩。又一只手,是车妍。一只手又一只手,最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连伤员都挣扎着站起来。
“好。”郝大点头,“今夜子时,决死一战。”
夜幕降临,丛林一片寂静。缺水的战士们嘴唇干裂,但眼神如狼。郝大将所有人集合,包括能动的伤员,一共二百八十七人。
“我们分三路。我带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石岩带一队,从左侧迂回,破坏水坝。青叶带一队,从右侧潜入,放火制造混乱。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是破坏水坝。水坝一破,立即撤退,不要恋战。”
“如果失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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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起死。”郝大平静地说,“但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子夜,月黑风高,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郝大带着一百五十人,悄悄接近铁群岛营地。营地里篝火通明,哨兵来回巡逻,但显然不认为缺水的敌人还有能力夜袭。
“放箭!”郝大大吼。
箭雨射向营地,虽然大部分被栅栏挡住,但造成了混乱。铁群岛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匆忙拿起武器。
“敌袭!敌袭!”
骨手从大帐中冲出,看到营地外的黑暗中,人影幢幢。他冷笑:“终于忍不住了吗?困兽之斗。传令,坚守营地,不许出击。等天亮,他们自然崩溃。”
但郝大等的就是他们不出击。在正面吸引注意的同时,石岩的小队已经摸到了上游水坝处。这里守卫不多,只有十余人,而且注意力被主营地的骚动吸引。
“上!”石岩一声令下,二十人如猛虎扑出,迅速解决守卫,开始破坏水坝。
水坝是用沙袋和木头临时筑成的,并不坚固。石岩他们用刀砍,用手扒,很快挖开一个口子。溪水从缺口涌出,越来越大。
“撤!”石岩下令,但已经晚了。
一队铁群岛士兵听到动静赶来,大约三十人。石岩他们被堵在水坝边,前有追兵,后有断崖。
“你们走,我断后!”石岩对队员们说。
“队长,一起走!”
“这是命令!”石岩怒吼,挥舞着长矛冲向敌人。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背后是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溪流。但他必须为同伴争取时间。
战斗很短暂。石岩刺倒了三人,但被长矛刺中腹部。他踉跄后退,跌下断崖,落入溪水中。鲜血染红了水面,但水坝的口子已经扩大到无法阻止,溪水奔涌而下,冲向下游。
与此同时,青叶的小队也在放火。他们点燃了铁群岛的粮草堆,大火燃起,照亮夜空。主营地更加混乱,骨手不得不分兵救火。
郝大见时机成熟,下令撤退。晨曦岛的战士们迅速消失在丛林中,留下混乱的铁群岛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已微亮。石岩小队只回来八人,个个带伤。青叶小队回来十二人。而郝大的主力损失了二十余人。
但最重要的,水坝破了。溪水重新流淌,虽然水量不如以前,但足够饮用。
“石岩呢?”郝大问。
回来的人低下头。一个年轻的战士哭着说:“队长...队长为了让我们走,跳崖了...”
郝大闭上眼睛。石岩,那个憨厚的农夫,那个忠诚的执法队长,那个第一个支持他,第一个冲在前面,最后一个撤退的人,死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郝大哥,他不后悔。告诉晨曦岛的人,要活下去。”
郝大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把他的名字,刻在心里。现在,喝水,休息。战斗还没结束。”
骨手暴跳如雷。他没想到,缺水的敌人还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他们真能破坏水坝。这一夜,铁群岛损失了五十多人,粮草被烧,水坝被毁,士气大跌。
“大人,要不...我们先撤退,等援军?”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撤退?”骨手一巴掌扇过去,“五百人打三百缺水的残兵,撤退?回去我怎么交代?总督会砍了我的头!”
“可是——”
“没有可是!”骨手怒吼,“明天,所有人,进攻!不抓活的,不要俘虏,见人就杀!我要用这些人的头,筑京观!”
第十天,铁群岛发动了总攻。
不再分兵,不再试探,五百人全部压上,从三个方向,向晨曦岛的营地推进。他们砍树开路,遇陷阱填陷阱,遇抵抗强攻。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人数碾压。
郝大知道,最后时刻到了。
营地已经暴露,不能再守。他将所有人集中,包括伤员。
“我们分散撤退,化整为零,进入丛林深处。三人一组,各自为战。活下去,就是胜利。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杀一个是一个。”
“郝大哥,你呢?”
“我留下,断后。”郝大平静地说。
“我也留下。”车妍站出来。
“我也留下。”苏媚站出来。
“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又一个人站出来,最后,有五十余人自愿留下。他们是伤最重的,年纪最大的,或者最简单——只是想战斗到最后。
郝大看着这些人,眼眶发热,但没有哭。他点头:“好。其他人,走。青叶,你带路,带大家去最深最隐秘的地方。活下去,等撤离的人回来,告诉他们,我们没给晨曦丢脸。”
告别是沉默的。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深深的对视,用眼神说尽千言万语。
然后,留下的人转身,面对来敌的方向。离开的人转身,消失在丛林深处。
郝大检查武器。剑已经卷刃,盾牌破损,盔甲上满是刀痕。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棵不老的松。
车妍在最后调试她的发明:一个简陋的、用火药驱动的发射器,能射出带火的箭矢。苏媚在准备药品,虽然不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朱九珍在给伤员做最后的包扎,虽然她知道,这也许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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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隆也留下了。他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留下。
“老子当过海盗,杀过人,抢过船,但从来没为谁死过。”他说,独眼里有光,“今天,为你们这些疯子死一次,值了。”
铁群岛的士兵出现在视野中,黑压压一片。骨手走在最前面,提着滴血的弯刀。
“投降,给你们痛快。”骨手喊。
郝大笑,声音在丛林中回荡:“晨曦岛的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那你们就去死!”
总攻开始。
箭雨,冲锋,白刃战。人数悬殊,但留下的人爆发出最后的疯狂。车妍的火矢发射器点燃了周围的树木,制造火墙。苏媚用淬毒的针,刺入敌人的眼睛。朱九珍用手术刀,割开敌人的喉咙。卡隆用最后的力量,砍倒了三个敌人,最后被长矛刺穿。
郝大在人群中冲杀,剑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晨曦岛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句话。
“我们会建立自己的家园...”
“我们会有学校,医院,工厂...”
“我们的孩子会读书,写字,不再挨饿...”
“我们要探索大海,去更远的地方...”
那些梦想,那些誓言,那些七年日日夜夜的努力,在刀光剑影中,化为血色。
最后,郝大身边只剩三个人。他们背靠背,被铁群岛的士兵围在中间。
骨手走过来,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但依然站得笔直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值得吗?”他问。
郝大笑了,露出一口染血的牙:“你永远不会懂。”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骨手。三支长矛同时刺入他的身体,但他没有停,直到剑尖离骨手的喉咙只有一寸。
倒下的那一刻,他看向南方,看向海的方向。
那里,小船已经走远了吧?那些离开的人,会找到新的家园吧?晨曦的种子,会发芽吧?
会的。一定会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第十一天,铁群岛彻底控制了晨曦岛。但岛上除了投降的一百多老弱妇孺,再没有一个活着的抵抗者。丛林深处,还有零星的战斗,但已经不重要了。
骨手站在同心城的废墟上,看着这个曾经生机勃勃的岛屿。房屋烧毁了,农田踏平了,学堂变成了马厩,医疗所变成了仓库。
“大人,找到他们的船坞,有一艘大船还没完工,怎么处理?”副官报告。
“烧了。”骨手冷冷地说。
“还有,发现了这个。”副官递过一个油布包裹。
骨手打开,里面是卷轴副本,和一些笔记。他翻了翻,看不懂上面的文字,随手扔进火堆。
“清理战场,把尸体堆起来,筑京观。”他下令,“然后,回铁群岛报告。这个岛,是我们的了。”
“是。”
火堆中,卷轴缓缓燃烧。那些文字,那些知识,那些八年的心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但有些东西,火烧不尽。
在丛林深处,青叶带着最后一百多人,在隐秘的洞穴中藏身。他们听到了远处的厮杀声,知道留下的人已经牺牲。但他们没有哭,只是握紧了武器。
在南方的海上,十艘小船,载着两百人,在风浪中颠簸。晨星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晨曦岛,握紧了拳头。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对大海,对天空,对逝去的所有人,“我会带着新船,带着新人,带着希望,回来。重建晨曦岛,让炊烟再起,让笑声再响。我发誓。”
在他怀里,贴身收藏的,是车妍偷偷塞给他的另一份卷轴副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抄写了三份。一份在阿明那里,一份在晨星这里,还有一份,她埋在了晨曦岛的某个地方,等待有一天,有人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