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消失在海雾中,码头上只剩下一片死寂。郝大望着空荡荡的海面,胸口仿佛被挖去一块。七年心血,一千多条生命,最后只剩下这九百多个被命运留下的人。
不,不是命运,是他自己的选择。
“统计人数。”郝大转身,声音嘶哑但清晰,“能战斗的,不能战斗的,重伤的,轻伤的。武器、粮食、淡水,所有物资重新清点。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
石岩已经开始行动。这个曾经憨厚的农夫,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清点着留下的战士——还能握兵器的,不过三百余人。其余是老人、伤员,以及少数自愿留下的工匠和学者。
“火炮还剩两门能用,但炮弹不多了,铁弹剩十七发,石弹还有一些。”车妍报告,她的脸上沾着烟灰,手臂缠着绷带,“弩箭大概两千支,长矛一百二十杆,刀剑不足百把。火药...不多了。”
“粮食呢?”郝大问苏媚。
“仓库里的储备,够所有人吃半个月。如果减半,能撑一个月。但伤员需要营养...”苏媚的声音越来越低。
“从今天起,所有人,包括伤员,一律配给减半。”郝大打断她,“我们必须撑到撤离的人走远,至少要撑十天,最好是一个月。”
“可是——”
“没有可是。”郝大看着苏媚,也看着所有人,“这不是平时的晨曦岛了。这是战场,是最后的防线。每一口粮食,每一支箭,都关乎那些离开的人能否安全抵达。”
朱九珍走过来,她的白大褂上满是血污:“医疗所的药品快用完了。特别是止血和止痛的,昨天一场战斗就用掉大半。如果不补充,下次战斗,伤员会...”她没说下去。
“南林里还有什么可用的?”郝大问青叶。
猎人首领青叶手臂中了一箭,用树枝简单固定着:“血藤基本采光了。但我知道南边悬崖上有一种苔藓,卷轴里记载过,有止血作用。只是那里难爬,需要身手好的人去。”
“我去。”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林雨,青叶的徒弟,十七岁,晨曦岛最年轻的优秀猎人之一。他昨天在战斗中射杀了三个敌人,但脸上没有丝毫骄傲,只有疲惫。
“我和林雨一起去。”又一个声音。是阿木,虽然腿有点跛,但爬悬崖是好手。
郝大点头:“小心。铁群岛的船可能还在附近海域巡逻,不要暴露。”
安排完这些,郝大走向受伤最重的卡隆。这个曾经的海盗头子躺在医疗所的简易病床上,胸口和背部都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真是奇迹。”朱九珍低声说,“背后那一刀伤到了肺,胸口那箭差点中心脏。但这个人...生命力强得可怕。”
卡隆的眼皮动了动,独眼缓缓睁开。他看到郝大,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还没...死成。”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
“为什么要回来救我?”郝大问。昨天,如果不是卡隆拼命挡住冲向他的敌人,郝大可能已经死了。
“欠你的。”卡隆咳嗽几声,有血丝从嘴角渗出,“你救了老子...两次。一次是海里,一次是现在。海盗...也讲恩怨。”
郝大沉默片刻:“铁群岛还会来,大概多久?”
卡隆闭上独眼,似乎在计算:“血鲨死了...铁群岛不会罢休。但血鲨是‘血旗舰队’的三队长,上面还有二队长、大队长,再上面是总督。层层上报...调集兵力...最快也要二十天。但可能会先派快速船侦察...”
“也就是说,我们有二十天准备?”
“准备...等死吧。”卡隆睁开眼,独眼里是熟悉的嘲讽,“十艘船你们就打成这样,下次来至少三十艘。上千人。你们三百残兵,能撑多久?三天?五天?”
“那就撑三天,五天。”郝大平静地说,“每多一天,撤离的人就多走一段路,多一分安全。”
卡隆盯着他,许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带着痛楚:“你们这些人...真他妈的疯子。明知道死,还要守。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重要。”郝大说。
“比如?”
“比如希望。”郝大看向窗外,晨光正从海面升起,给同心城的废墟镀上一层金色,“比如那些离开的人,他们带着我们的知识,我们的文明,我们的故事。只要他们活着,晨曦就没有死。而我们,是保护这火种的最后一道墙。”
卡隆沉默了。这个在海上劫掠半生的海盗,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为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但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明知必死,却选择留下,不为财富,不为权力,只为那些已经离开的人,能走得更远。
“疯子。”他最后说,但语气里有一丝别的东西,“但老子这辈子,还没和疯子一起死过。算我一个。”
“你伤太重——”
“能杀人就行。”卡隆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朱九珍按住,“听我说。铁群岛的打法,我清楚。他们下次来,不会强攻海滩,那损失太大。他们会用船上的投石机远程轰炸,把你们的工事砸烂,然后登陆清剿。你们必须在丛林里和他们打,打游击,拖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丛林?”
“对。铁群岛的人,习惯了船战和开阔地战斗。丛林里,你们猎人有优势。设陷阱,打冷枪,打了就跑。拖得越久,他们补给越困难,士气越低。”卡隆喘了口气,“而且,他们最怕夜袭。海盗迷信,晚上战斗力减半。你们可以...”
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绷带上渗出更多鲜血。
“别说了,你需要休息。”朱九珍按住他。
“休息个屁...”卡隆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开始模糊。
郝大离开医疗所,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队长。石岩、车妍、苏媚、水无月、青叶,还有几个执法队和猎人队的骨干。一共二十余人,聚集在唯一完好的议事厅——其实只是半个屋顶的棚子。
“卡隆说得对,我们不能守工事,必须进丛林。”郝大开门见山,“铁群岛下次来,会有更多投石机,更多弩炮。我们的石墙木墙,经不起轰炸。但丛林里,树木是天然的屏障,地形是我们熟悉的。”
“可是丛林里怎么守?我们没有工事。”有人问。
“不需要守。我们需要拖,需要藏,需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青叶开口了,这个沉默的猎人首领难得说这么多话,“南林很大,深处连我们都没完全探索。我们可以设陷阱,用弓箭和吹箭偷袭,晚上骚扰。他们人多,但在丛林里施展不开。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向沼泽地,那里有瘴气,有流沙。”
“食物和水怎么办?”
“南林有水源,有野果,有猎物。我们人不多,能撑一阵。”青叶说,“而且,我们可以分小队行动,互相支援,不让他们一网打尽。”
“那老人和伤员呢?”苏媚问。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丛林生活对健全人尚且艰难,对老人和伤员更是地狱。
郝大沉默片刻:“我们不能带所有人进丛林。行动不便的,重伤的,必须留下。”
“留下等死?”
“留下...谈判。”郝大缓缓说,“铁群岛要的是岛,不是杀人。如果岛上只剩下老弱妇孺,没有抵抗,他们可能会接受投降。至少,这是条生路。”
议事厅陷入死寂。这等于宣布,一部分人要被放弃。
“我留下。”说话的是老木匠陈伯,七十岁了,腿脚不便,“我这把老骨头,进丛林也是拖累。不如留下,说不定还能活。”
“我也留下。”是王婶,她的儿子在昨天的战斗中牺牲了,她本人有肺病,走不了远路,“我儿子死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我要陪着他。”
一个又一个老人站出来,自愿留下。他们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战斗了一辈子,建设了一辈子,最后能选择自己的结局,也是一种尊严。
最终,决定留下的人有一百二十七人,大多是老人和重伤员。郝大安排车妍为他们加固了地窖,储备了粮食和水,准备了简单的防御工具。
“如果铁群岛的人来,不要抵抗,直接投降。”郝大对留下的人说,“说你们是被抛弃的,说抵抗的人都逃到海里去了。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郝大哥,你放心。”陈伯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曾经建造了晨曦岛第一间房屋,“我们这把老骨头,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快走吧,多撑一天是一天。”
第三天清晨,剩下的七百余人,背着能带走的物资,悄然进入南林。
南林是晨曦岛的腹地,占全岛面积的三分之二。这里树木参天,藤蔓密布,地形复杂。晨曦岛的人八年来只探索了外围,深处从未涉足。
青叶和他的猎人队在前面开路。他们用特殊的记号在树上做标记,指示安全路径,避开危险区域。其他人跟在后面,沉默行进。没有孩子哭闹,没有抱怨,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郝大走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同心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那些他们一砖一瓦建起的房屋,那些开垦的农田,那些走过的街道,都越来越远。
“会回来的。”苏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郝大没回答。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但那些离开的人,也许有一天,他们的子孙会回来。到那时,这里会长满新的建筑,响起新的笑声,升起新的炊烟。
那就够了。
他们在林中走了大半天,来到一条溪流旁。这里地势较高,有水源,周围树木茂密,易于隐蔽。青叶说这里叫“鹿鸣涧”,因为常有鹿群来喝水。
“就在这里建立营地。”郝大下令,“但不要建明显的房屋,搭树屋,或者利用天然洞穴。不要生大火,烟会暴露位置。一切都要隐蔽。”
接下来的日子,幸存者们在南林中建立起一个秘密营地。树屋搭在高大的树杈上,用藤蔓和枝叶伪装。食物靠打猎和采集,溪水是水源。朱九珍带着几个懂草药的妇女,在林间寻找药材,治疗伤员。
训练没有停止,但内容变了。不再是阵地战,而是丛林游击。青叶教大家设陷阱:绳套、陷坑、落木、毒刺。教大家辨认可食用的植物,寻找干净的水源,在林中隐蔽行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卡隆的伤在朱九珍的照料下慢慢好转。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已经能行走。他成了顾问,凭记忆画出铁群岛可能的进攻路线,分析他们的战术习惯。
“铁群岛的士兵习惯集团作战,十人一小队,有队长。在丛林里,这种队形施展不开。我们可以用三到五人一组,偷袭他们的小队,打了就跑。他们追击,就引入陷阱区。”
“他们的装备重,盔甲在丛林里是负担。我们可以用吹箭,箭头上涂毒,不需要射中要害,擦破皮就能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他们怕黑,怕鬼,怕诅咒。晚上,我们可以用火把制造假象,用声音吓唬他们。海盗迷信,这一招特别有效。”
每一天,郝大都带着人巡逻营地周边,设置更多的陷阱和预警装置。每一天,他们都派人潜回同心城附近,观察海面。
第七天,了望哨报告:海平面上出现船帆。
不是十艘,是三十艘。
黑压压的船队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缓慢但坚定地向晨曦岛驶来。最大的那艘船,桅杆上飘扬着一面新的旗帜:黑色底色,一只白骨手握着滴血的匕首。
“是‘骨手’的旗帜。”卡隆用郝大自制的简陋望远镜观察,独眼眯起,“血鲨的上级,铁群岛血旗舰队的二队长。这个人比血鲨更冷静,更残忍。他亲自来,说明铁群岛动真格了。”
“他会在哪里登陆?”郝大问。
“不会在海滩。吃过一次亏,他们会选其他地方。”卡隆指向岛的另一侧,“北边,那里有片浅滩,虽然水浅,但可以放小船。而且地势平缓,适合大队人马登陆。”
“那里我们有布置吗?”
“有一点陷阱,但不多。”青叶说,“那片区域我们探索得少。”
“那就在他们登陆后,丛林里打。”郝大说。
当天下午,铁群岛的船队在北海岸下锚。放下数十艘小艇,士兵如蚂蚁般登陆。郝大在远处山上观察,至少五百人,也许更多。他们装备精良,有盔甲,有盾牌,有弩,还有几架拆卸的投石机部件。
“他们准备长期作战。”卡隆说,“带这么多辎重,是想彻底清除我们。”
登陆后,铁群岛的士兵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海滩建立营地。砍树,设栅栏,搭帐篷,井然有序。显然,骨手吸取了血鲨的教训,不急于冒进。
“聪明。”卡隆评价,“先站稳脚跟,再步步为营。这样打,我们更难。”
“但我们有时间。”郝大说,“他们建营地需要时间,搜索全岛更需要时间。而丛林,是我们的地盘。”
当天晚上,郝大派出了第一支骚扰小队。由青叶亲自带队,五个最优秀的猎人,目标是试探敌军营地,制造混乱。
午夜,青叶他们回来了,带回来两个铁群岛士兵的头盔,以及一个重要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