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龙游浅滩

他心头一凛,脚步一顿。

火光一亮,只见前方街口人影晃动,三百名弓弩手列阵成墙,黑压压一片。城门口横刀立马的那人金盔金甲,外罩红袍,面色阴沉,正是太师苏逢吉。他左右站着苏豹与镇京节度使李业,后方是聂文进等部将,寒光映在他们的刀锋上,如同一排燃烧的雪。

苏逢吉的声音穿透风声:“乱箭放!”

弓弦骤响,万箭齐发。破风声如暴雨袭面,赵匡胤挥起蟠龙棍奋力拨打,棍影翻飞,箭头纷纷崩裂。他的臂膀震得发麻,呼吸越发急促,额头的血渗进眼里。

“完了。”他心头一紧。面前的弓箭密如骤雨,拨得再快也抵不住这一片箭浪。

就在他心头发凉的同时,南门外却有人比他更急。

那人站在风中,像一座黑色的铁塔。身高过丈,肩阔如山,腰粗如桶,黑脸如铁,浓眉似刷,虎眼圆睁,满腮钢髯在风中乱舞。那气势如同一尊从铁炉中走出的战神。

他双手抡着一根八十斤重的铁扁担,撞得城门“咣咣”作响,声震砖石。

“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他的吼声如雷,震得守门兵耳膜嗡鸣。

城上弓手犹豫不前,谁也不敢轻应。那人咬牙一声怒吼,肩膀一沉,竟生生把厚重的木门震得抖开了半寸。

这一幕,像天降救星。那人,正是苗光义三个月前结识的奇人卖油的郑掌柜。

那时,清风镇。

初春的阳光透过柳梢,村口一户人家正盖新房。四个青壮年合力抬着横梁,汗如雨下。那梁粗重,两头用绳索捆紧,中间穿杠,八条胳膊同时使劲,仍是举步维艰。

“左拐慢点再起”

众人气喘如牛,梁头歪歪扭扭,眼看就要磕到门柱。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梆、梆”的木声,一个粗重的嗓音在阳光下炸开:

“卖油喽好油喽”

那声音震得鸦雀无声,连抬梁的都停下手。

只见一个高大的黑汉走来,肩上挑着铁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油篓,铁光闪烁。他上身只穿一件褪色的青布短褂,胸口半敞,露出乌黑的护心毛,脚下是厚实的赤脚。浓眉大眼,鼻梁高耸,嘴角微抿,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村人笑着招呼:“郑掌柜的来得正好,帮我们抬一把!”

黑汉哈哈大笑:“这点木头,也要四个人抬?看我的!”

他随手把扁担往地上一搁,伸手一抱,那根数百斤的梁木被他举过肩头,几步就走到东院,稳稳放在房山之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房主连声道谢:“郑掌柜的,帮我再搬个磨盘吧,那东西三个人都抬不动!”

“磨盘?”黑汉咧嘴一笑,“拿来!”

他走到院里,弯腰一抱,一手夹住一扇磨盘,膝盖一顶,两扇厚重的石磨被他硬生生夹在腋下。那身躯如山一般稳,脚步沉稳如铁。人群看得连声惊呼,连苗光义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磨盘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可在他手中,却如两块木板。黑汉轻松地搬到下屋,放下时只是微微一声闷响。

主人惊得合不拢嘴,一再留饭,他摆摆手:“还得赶路,油要卖完。”挑起扁担便走。

苗光义暗暗动容:此人力若神臂,心性沉稳,必是可用之才。

他快步上前,叫道:“这位郑掌柜,请留步!”

黑汉回头,眉头微皱,目光如刀:“叫我作甚?你这算卦的,可别胡言骗我。”

清风镇的早晨,薄雾笼罩着街巷,炊烟在屋脊间缭绕。王家店外,一条狭长的石板路延伸向远处的村庄。街上人声稀少,只有挑担的脚步声,沉重而孤独。

那卖油的黑大汉又出来了。肩上挑着一副沉甸甸的铁扁担,油篓在两端轻轻晃动。每一步,扁担都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与他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苗光义早早坐在门槛边,手里翻着竹简,等他经过。见那大汉气势汹汹地走来,便抬头笑道:“掌柜的,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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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汉眼一瞪,声音洪亮得像铜钟:“你又来这一套?上次算卦害我白耽误半天!我有话说我没工夫!”

苗光义仍笑,语气温和:“何必动气?我看你今日气色微沉,怕是有凶兆。”

“凶兆?”黑汉冷笑一声,指着他鼻子道,“我只信手里这铁担,哪管什么凶不凶!你们这些算卦的,全是糊弄人的!”

苗光义不恼,反而仔细打量他肩阔腰圆,筋肉起伏如盘根错节的老藤,言语粗鲁却直率不屈。这种人,若驯得住,便是一头能推山倒海的猛兽。

他站起身,语气仍不疾不徐:“你若真要出去,今日万不可去赵家集与龙家桥,那两处油卖不动。”

“胡说!”黑汉嗤笑,“偏冲你这句话,我就去赵家集、龙家桥,卖不出去算我没本事!”

“若真卖出,我请你喝酒。”苗光义淡淡应下。

“好!你等着挨拳头吧!”

日头西斜。

卖油的满头大汗,脚下尘土飞扬,从赵家集走到龙家桥,再折回清风镇,扁担上油篓还满满当当。一路上他把嗓子喊哑,连问价的都没一个。

回到店里,他肩膀磨破,汗血糊成一片,心里又恼又气老道的话,竟一字不差。

第二天清晨,他吃了碗稀粥,又挑起扁担。刚出门,苗光义又在门口等着。

“昨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