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完白启明的诗,他心中已有计较。
白启明的诗匠气过重,堆砌辞藻,却少了几分真性情与灵动。论境界,还差得远。
他铺开“雪浪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手腕悬动,笔走龙蛇。
没有片刻停滞,一首《江陵春晓》已经遍布纸上。
李敖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喝彩:“好!方兄大才!”
方先正搁笔,将诗笺递给李敖:“还请李兄指正。”
李敖接过,迫不及待地看去,只见纸上写道:
江陵春晓
新雷惊蛰启春户,晓看红湿漫江陵。
野径云开风气暖,山城雨霁月华晴。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莫道寻春春已暮,且将新火试香茗。
此诗捕捉春晨雨后鲜活景象,观察细腻,语言清新自然,对仗工稳而不刻板,尾联更透露出洒脱豁达的心境,远比白启明那首刻意逢迎的诗更有韵味和生命力!
“好诗!真真好诗!”李敖激动难抑,也顾不得场合,立刻将诗笺呈给柳公与李老太爷,“柳公,爷爷,请看方兄此作!”
柳公与李老太爷接过一看,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一个晓看红湿漫江陵!生动!贴切!”
“衔泥燕影拂堤过,求友鸠声隔叶聆。 观察入微,妙趣横生!”
“尾联豁达,意境全出!先正,此诗大佳!”柳公抚须,毫不吝啬地称赞,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诗作在几位大儒间传阅,纷纷点头称赞,皆认为此诗无论意境、格律、才情,皆远胜白启明那首。
此时,外面士子的诗作也如雪片般递了进来。
众人翻阅品评,虽偶有佳句,但整体而言,皆未能超越方、白二人之作。
而相比之下,方先正的诗更得众人心意。
看来此次魁首,非方先正莫属了!
几位老先生面露欣慰。
没有让贾文进得逞,当真是我湖广之幸事!
然而,贾文进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他岂容自己精心安排的场面被破坏?
他干咳一声,拿起方先正的诗笺,故作沉吟状,随即摇头晃脑地开口:“此诗嘛……写景倒是细腻,文字也还清通。只是……”
他刻意拉长声调,吸引所有人注意:“只是格局未免太小!满纸尽是风花雪雨,燕语鸠声,于国于民何益?如今首辅大人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正值用人之际,我辈读书人作诗,岂可只沉溺于小情小景,而无半点忧国忧民、报效朝廷之志?”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语带压迫:“白启明之诗,虽稍显稚嫩,然其中暗合为君报国的大道!依本官看,此次诗魁,当更重‘志向’二字!”
一番话,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竟以“格局”、“志向”为名,强行贬低方先正浑然天成的佳作,抬高白启明那首阿谀逢迎之作!
敞轩内瞬间鸦雀无声。
几位大儒气得脸色发白,胡须微颤,却敢怒不敢言。
贾文进扣下的帽子太大,直接牵扯首辅、朝政,谁若此时出头反驳,立刻就会被其扣上“漠视国事”、“心怀怨望”的罪名!
柳公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就要开口驳斥。
李老太爷却急忙在桌下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眼神沉重,低声道:“慎之!小不忍则乱大谋!时机未到,他巴不得你我动怒,正好借题发挥,打压我湖广文气!首辅之势,非我等眼下可抵抗……”
柳公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贾文进那副得意嘴脸,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狠狠一跺脚,颓然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难道……难道就任由这小人颠倒黑白,让这等庸才凭借谄媚之诗夺走魁首,践踏这文坛盛事?
一股极其憋屈的怒火,在轩内每一位有风骨的文人心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