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国子监的异端

“那你说,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把库房里的银子拿出来,给百姓买种子,修水渠,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 李贽的眼睛亮得惊人,“到时候不用朝廷催,他们自然会交税,会守法。毕竟,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呢?”

这话像道惊雷,在朱翊钧的心里炸响。他想起自己绕开内阁开仓放粮时,流民们山呼万岁的样子;想起李焘说的 “无愧于苍生”,突然明白,李贽说的不是异端邪说,是最朴素的道理 —— 百姓要的,不过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先生,”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李贽面前,少年天子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的书,朕觉得很好。”

李贽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他这辈子被骂过 “妖人”“疯子”,被官府追得东躲西藏,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的书 “很好”,说这话的还是当今皇帝。

“陛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朱翊钧按住肩膀。

“但你以后讲学,别指名道姓。” 朱翊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

李贽重重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滚下两行老泪。他知道陛下的意思,这是在保他,也是在给自己留条路。

送走李贽时,朝阳正染红西苑的宫墙。朱翊钧看着老儒蹒跚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本《焚书》,像握着柄无形的剑。他知道,这次见面要是传出去,朝堂上又会掀起轩然大波,张居正怕是又要闯进东宫来质问他。

可他不后悔。因为李贽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 新政不是目的,百姓的安稳才是。考成法再严,税银收得再多,若是换不来百姓的笑脸,那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把这些弹劾疏烧了。” 他对小李子说,指着案上那堆墨迹淋漓的奏折。

火苗舔舐着桑皮纸,将 “惑乱人心”“严惩不贷” 的字样吞噬成灰烬。朱翊钧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突然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

或许,李贽说得对,他这个皇帝,看得太久的账本,读得太多的规矩,是该听听这些来自底层的声音了。哪怕那些声音尖锐刺耳,哪怕会触怒权倾朝野的首辅。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他要对的不是某个人的新政,而是天下的苍生。

国子监的槐树下,李贽又开始讲学了。这次他没骂新政,只是讲 “民为水,君为舟”,讲 “仓廪实而知礼节”。监生们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到墙角那个小吏的本子上空空如也 —— 锦衣卫早就传了话,谁再敢记录李博士的话,就去锦衣卫诏狱里待着。

而内阁的值房里,张居正看着那封被退回的弹劾疏,指尖在 “陛下亲见李贽” 几个字上反复摩挲。石青色的蟒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像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隐隐觉得,这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少年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挑战着他精心构建的秩序。而那个叫李贽的老儒,不过是把锋利的刀,被陛下握在了手里。

这场关于 “异端” 与 “正统” 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