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殿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却衬得这殿内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
朱翊钧重新坐下,拿起银勺,却没再喝粥。他看着张居正苍白的脸,突然放缓了语气:“先生,朕知道你难。户部的账册你比谁都清楚,每一分钱都要掰成八瓣花。可这次,朕求你变通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像个犯错的孩子,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坚持。“等灾情过了,朕任凭先生处置。要罚要骂,朕都接着。但现在,先让百姓活下来,行吗?”
张居正望着少年天子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这孩子才十七岁,本该是在毓庆宫读书练字的年纪,却要背负这么多沉重的担子。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说过 “臣必辅佐陛下,开创盛世”,此刻却在为一道救命的圣旨,与他争得面红耳赤。
“罢了。” 他终于长叹一声,躬身行礼,动作比刚才郑重了许多,“陛下既已下旨,老臣自当遵旨。户部会尽快补齐湖广的粮仓亏空,也会…… 也会为李巡抚请功。”
朱翊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蒙尘的星辰突然被擦亮。“谢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伸手想去扶张居正,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流民名册上,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坚持:“但陛下要答应老臣,下不为例。皇权与相权,各司其职,方能天下安定。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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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明白。” 朱翊钧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顺从,“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定当与先生商议。”
张居正没再说话,只是躬身告辞。走出东宫时,廊下的牵牛花又开了几朵,紫色的花瓣上沾着晨露,像刚哭过的眼睛。他望着宫墙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 既为流民得救而欣慰,又为皇权越界而担忧,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自己精心守护的规矩,被撕开了道再也缝不上的口子。
东宫的早膳依旧摆在案上,燕窝粥彻底凉透了。朱翊钧拿起那本流民名册,轻轻摩挲着 “南阳府” 三个字。他知道,这场争论他赢了,却也明白,这胜利的代价是张居正心里那道更深的裂痕。
“小李子,”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把那盒芙蓉糕包好,送到张居正府上去。就说…… 就说是朕谢他的。”
小李子应着去了,殿内重归寂静。朱翊钧看着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金光洒在宫墙上,像铺了层碎金。他知道,将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争论,更多这样的权衡,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百姓的君父。在规矩与苍生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哪怕这选择会得罪重臣,会留下骂名,他也要走下去。
远处传来户部官员的争吵声,大概是在为湖广的粮款扯皮。朱翊钧没去理会,只是拿起案上的朱笔,在流民名册的空白处写下 “活” 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在为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刻下一道生的印记。
他知道,这道 “活” 字,比任何规矩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