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探病访苦 惊风密雨前

晨雾如纱,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湿漉漉地笼罩着落云镇西头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与镇中心青石板路的齐整不同,这里的泥泞小径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烟与各种生活废弃物混合的酸腐气息。低矮的土坯房和歪斜的木板屋挤作一团,仿佛随时会在风雨中坍塌。

沈月与青鸾行走其间,一身素净却难掩风华的衣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引得早起拾柴、倒夜香的贫户们投来惊疑、麻木或畏惧的目光。她们身后跟着挎着礼篮、面色沉重的张寡妇。篮子里装着米面、肉干、一小坛酒以及几包常见的伤药,在浣玉轩看来寻常,于此地却已是极重的厚礼。

根据张寡妇的指引,三人停在一间最为破败的木板屋前。屋顶茅草稀疏,墙壁裂缝纵横,勉强用泥巴糊住,一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吹倒。院内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

尚未进门,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人揪心不已。间或夹杂着妇人低低的、无助的啜泣和一个孩童饥饿的啼哭。

张寡妇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就是刘老根家。咳的是他儿子刘大,被打伤后就没好利索过…造孽啊…”

沈月面色沉静,眼底却凝着一层寒霜。她示意张寡妇上前敲门。

“刘家媳妇?刘家媳妇在吗?我是东街的张寡妇,来看看你们。”张寡妇提高声音喊道。

屋内的咳嗽声和哭泣声戛然而止,片刻后,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蜡黄、布满愁苦的年轻妇人的脸,她是刘大的妻子,王氏。她眼神惶恐地看着门外衣着光鲜的沈月和青鸾,又看到熟悉的张寡妇,才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张婶子…您这是…”王氏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刘家媳妇,这位是浣玉轩的沈东家,心善,听说你家艰难,特地来看看。”张寡妇连忙介绍。

王氏一听“浣玉轩”三个字,眼中瞬间闪过极大的恐惧,下意识地就要关门:“不、不用了…我们挺好…多谢贵人…”她显然是将沈月与欺压他们的顾家视为一丘之貉,或是害怕与任何“贵人”扯上关系,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嫂子莫怕。”沈月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我与顾家不是一路人。相反,顾蟠与我也有仇怨。今日前来,并非施舍,是想听听你家的冤屈,或许…能有办法为你们讨个公道。”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施舍者的高傲,也没有寻常富家小姐见到贫贱之人的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同病相怜的理解(尽管境遇截然不同)。

王氏愣住了,关门的手僵在原地。讨个公道?这四个字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在绝望中挣扎。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大郎家的…让、让贵人进来吧…”是刘老根。

王氏这才犹豫着将门完全打开。

屋内光线昏暗,气味浑浊。家徒四壁,唯一的土炕上躺着两个人。里面是形容枯槁、双眼浑浊无神、下半身盖着破旧薄被的刘老根。外面是一个不断咳嗽、面色潮红、瘦得脱了形的青年男子,正是刘大。一个三四岁大小、面黄肌瘦的女娃蜷缩在炕角,睁着大眼睛恐惧地看着陌生人。

眼前的惨状,比任何听来的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沈月现代的灵魂受到极大震撼,胃里一阵翻腾,是愤怒,也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苦难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生理不适。她强行压下情绪,示意张寡妇将礼物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老丈,大哥,冒昧打扰。”沈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炕上两人,最终落在不断咳嗽的刘大身上,“这位大哥的咳症,似乎伤及肺腑?”

刘老根浑浊的老眼流出泪来,捶着瘫痪的腿,泣不成声:“都是那杀千刀的顾家…都是他们害的啊…”

刘大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