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庄严肃穆的律法堂,只有漫天大雪。
一个穿着破棉袄、挂着鼻涕虫的小屁孩正瑟瑟发抖地站在破庙门口。
那是幼年的裴元朗。
风雪里,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正费力地扒开积雪,从地窖里刨出最后一坛子冻得硬邦邦的雪里蕻。
妇人的手全是冻疮,裂口里渗着血丝,蹭在坛子边沿,红得刺眼。
她把坛子塞进小裴元朗的怀里,那坛子冰得像块铁,却又是这世上唯一的口粮。
“元朗啊,记着。”
妇人的声音很轻,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歇的感官里。
“别信那帮道士说的什么天道酬勤、众生皆苦……娘没读过书,只知道这菜腌透了能过冬。娘腌这梦,不图你成仙作祖,就为了你能吃口饱饭,睡个好觉。”
画面里的裴元朗死死抱着那坛雪里蕻,眼泪掉进坛子里,瞬间结成了冰珠。
现实中,精舍床榻上的裴元朗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没褪去,一股浓烈得让人想哭的酸香却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那绣着繁复云纹、象征着无上威严的玉枕边,不知何时,竟真真切切地躺着一小撮湿漉漉、皱巴巴的腌雪里蕻叶子。
叶片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水,酸涩,冷冽,却透着一股子让他魂牵梦绕的烟火气。
“娘……”
裴元朗颤抖着手指拈起那片菜叶,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大长老的威严、律法的森冷,全都在这股子又咸又酸的味道里崩塌了。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眼角那两行浑浊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滚落,打湿了那片还没吃完的菜叶。
林歇收回了投向那边的感知,咂了咂嘴,觉得嘴里也泛起一股淡淡的咸味。
“这哪里是腌菜,分明是腌心啊。”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废弃的律庭废墟上,并没有梦泡飘进去,因为那里跪坐着的人压根就没睡。
玄冥子像尊铁塔般立在瓦砾间,膝盖下的石板已经被压成了齑粉。
林歇注意到,这老小子的靴底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那双特制的“归途靴”,靴底嵌着能感知地脉律动的金网,此刻正像树根一样,死死扎进地砖的缝隙里。
玄冥子没有做梦,他是在这片废墟里“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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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块碎裂的青砖,都浸透了过往百年的律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