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的列车(三)

烟终于燃到了过滤嘴前。烟头的那点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烫得指尖发疼。王建国最后吸了一口——这一口吸得深,烟气在肺里打了个转,带着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然后他弯下腰,将烟头按在水泥站台的地面上。

不是随手一丢,而是用力地、缓慢地按下去。他用了拇指的力量,将那点红光死死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左右碾动。烟纸被碾破,剩余的烟丝挤出来,在水泥上留下一小片污渍。火光彻底熄灭后,他还在那里碾了好几下,直到确认连一丝火星都不可能复燃。

这个动作他做了半辈子。在地头,在田埂,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烟是奢侈品,每一支都要抽到最后,烟头要彻底碾灭——既是为了安全,也像某种仪式:一件事结束了,就要干干净净地结束,不留半点隐患。

碾灭的烟头被踢到铁轨边的排水沟里。王建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这次是他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站台。穿过空荡荡的候车室时,李明珍的脚步顿了顿。她看向角落里那块空地——刚才王蓉就坐在那里,抱着背包,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会不会饿?李明珍忽然说,煮的鸡蛋够吗?

够。王建国说,六个呢。

苹果洗过了,但皮上说不定还有农药……

城里人也都吃苹果。

走出车站,广场上的榕树下已经空了。只有几个烟头散落在树根周围,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早晨的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晒得水泥地面发白。班车站就在马路对面,一辆褪了色的中巴车正在发动引擎,排气管吐出黑烟。

等车的时候,王建国又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看见妻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粉色小手帕——给王蓉包钱的那个——展开来,里面还留着一些细碎的烟丝和纸屑。李明珍仔细地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兜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王建国靠窗坐着,看着县城街道向后倒退。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这些景象他看了几十年,今天却觉得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知道,此刻女儿正看着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