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既懂圣贤经典,又通世间实务;既明时代大势,又重民生细节的声音,在这激流汹涌的朝堂风云里,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徐渊的目光从贡院的屋檐上收回,落在眼前喧嚣的人潮上。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少年人的眉眼清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抬手拍了拍丁酉的胳膊,又揉了揉阿吉的头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笃定:“走吧,回家。”
说罢,他转身,汇入姑苏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青衫的身影,很快便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淹没。
身后,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衙役的推动下,缓缓合拢。“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铜锁落下的清脆声响,将那三日的紧张、挣扎、希望与绝望,连同无数士子的命运,暂时锁进了那座森严的建筑里。
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飘向远方。
交卷后的第七日,平江府贡院西侧的誊录所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羊角琉璃灯高悬梁上,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案上的烛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满室的竹简与纸卷上,晕开一层暖黄的光晕。
厅堂内,数十名中年书吏正襟危坐,皆是平江府辖下各县选拔出的饱学之士,字迹端正规整,更兼心性沉稳。每张长案上都铺着崭新的太史连纸,案头摆着朱砂墨锭与紫毫笔,案侧则叠放着一摞摞考生的墨卷——正是七日前从号舍中收来的答卷。
徐渊的那份墨卷,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靠东墙的一张长案上。负责誊录的是一名姓王的书吏,年近四十,鬓角已染了霜白,他在誊录所任职已有十余年,阅过的试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练就了一副心如止水的性子。
王书吏提起朱笔,饱蘸朱砂,笔尖悬在纸端,先是低头扫过墨卷的卷首,确认座号无误,这才落笔。朱砂与宣纸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工整的馆阁体小字,便一行行在纸上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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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誊抄得极快,却又极稳,笔下的朱字与墨卷上的字迹分毫不差,连标点的位置都丝毫不乱。可当誊到经义部分,写到“泉府之法贵在度”一段时,笔尖却蓦地一顿。
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王书吏眉头微蹙,连忙取过一张吸水的宣纸轻轻拭去。他抬眼再看墨卷上的文字——没有引经据典的炫技,没有堆砌辞藻的浮华,只以《管子·轻重》为引,以汉代桑弘羊平准法的利弊为鉴,字字句句都落在“度”与“人”之上,直指新法推行的要害。
寻常士子写经义,不是一味颂扬,便是刻意贬抑,这般不偏不倚、务实中肯的论调,他竟是十余年里头一次见。
“好见识……”王书吏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低声自语。话音刚落,他便猛地警醒过来,慌忙抬手捂住嘴,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厅堂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同僚们皆是埋首疾书,无人留意他的失态。
他轻舒一口气,暗自告诫自己。誊录人不得议论试卷内容,这是铁律,违令者轻则杖责,重则革职流放,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