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不全的刘绣爱唱歌,二十岁的歌友华小蕊是家中常客。她情窦初开热情单纯,像一具紧绷绷充满活力的橡皮姑娘。她对我的军人身份充满好奇,不理解为什么常住不走、部队不分房子。她了解了我的情况,对我的处境深表同情。
她也爱好文学,看过我的作品,钦佩地说:“我不学唱歌了,跟姐夫学写小说。”我说:“你写不了小说。”她说:“你能写我为什么不能写?”
她再来家里不是找刘绣,而是找我,通过借书和接触,眼神有了异样。
那天她又来了,说:“我妈妈退休在家没事,愿意帮你照看孩子。”我说:“孩子已经送进幼儿园,谢谢你和你妈妈。”她说:“我想看看你穿军装的照片。”我拿出影集给她看,看着看着,猛地勾住我的脖子。我和刘萤结婚后,已经“绝欲”,心思只在她一个人身上。我甩了几下没甩开,情急之下说:“你姐回来了。”
她赶紧走出去,在窗外满怀惆怅地站了半天,从此后再没来过。
我哪里知道,此时,齐国邦正藏在小屋里面“捉奸”。刘绣对爸爸揭发:“爸,那个农村人在家里搞破鞋。”岳父搞三堂会审,非让我认罪不可,否则就告到部队。第二天情况发生逆转,岳父和刘绣眉开眼笑,还给我买烧鸡和啤酒。
原来,市内发生一桩毛骨悚然的恶性案件。电车轨道对面楼上,飞出一颗苍老的东西,“扑通”一声落在轨道中央。一位屋檐下的军人无法忍受欺辱,做出过激行为,部队进行了通报。大连是座有着光荣传统的拥军城市,出台不少政策,为军人解决工作和住房问题。地方和部队都有困难,各单位情况各有不同。
经济效益好的石油七厂,只要女职工和军人登记结婚,马上解决住房。有的单位没有住房,军人等到一万年都没有希望,只有长期挤住在岳父家。
结婚之前,刘萤带我去见过工会主席。主席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者,和我介绍了公司情况。公司优先解决军属住房,现在,要等到若干年后才能盖新房。
恶性案件带来的几天舒适日子,如同白驹过隙,刘英雄又粉墨登场。他把我堵在屋里,开门见山进行谈判。我告诉他:“我们近期解决不了住房问题。”他胡搅蛮缠:“我家的事情你说了不算,你没有任何发言权。”我说:“我伺候全家和老婆孩子,什么事情我说了算了?”他信口雌黄:“你孝顺我父亲,我父亲只能活两天。你不孝顺我父亲,我父亲还能活五天。你怎么不学学齐国邦和黄欢?”
齐国邦无事生非,我每天还得伺候他和刘绣。二连襟除了上班再是喝酒,横草不拿竖草不动。我反问:“你让我学他们什么?”刘英雄说:“他们两个人顾家。”我反问:“我不顾家吗?”他说:“你的家在哪儿?”我说:“我是你妹夫,你总该有点同情心吧。”他决绝地说:“我从来不同情穷人。”我反问:“我是穷人吗?”他也反问:“难道你是富人吗?”我说:“你衡量穷人的标准是什么?”他说:“看他在这座城市里有没有房子。”我轻蔑地说:“你的标准太低了,低的可怜。”
他也轻蔑地说:“同样当兵,吴超凡有了三套房子,再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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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超凡是武警油料助理,葛小兰对象,掌握油票,找他办事、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他也从农村入伍,没有岳父,葛小兰是独生女,确实有三套房子。他搬张床也兴师动众,动用卡车、轿车拉来一车武警,是人人羡慕的“小能人”。
那天,刘英雄隆重地请来吴超凡,帮我解决住房问题。
不管生活中和影视剧,你所见的任何一个丑人丑角儿,都能想到吴超凡。今天他脱下军装,穿一身笔挺的西服,扎一条鲜红领带,手持“大哥大”。
他俩进来时,我已经买回啤酒,正在做菜。刘英雄一脸讪笑,对吴超凡说:“看看我们家这个大兵,就会做饭。”我做完一桌丰盛的酒菜,吴超凡也把一件大事办成了小菜一碟。他以立正姿势向首长汇报完工作,这才坐下来喝酒。
他赞赏我在经济大潮的席卷下,专心致志地搞“文学创造”。他一口辽东大山深处的口音,如同蚕蛾摇动翅膀,将我裹了一层厚厚的蚕茧,等待化蝶。
刘英雄打断:“你向他传授如何尽快解决住房,让他早点儿搬走。”
吴超凡帮我说了不少好话,说:“你要继续忍辱负重,搞好各方面关系。如果你现在选择转业,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安排个好工作,还有房子。”
刘英雄看我婉然谢绝了,不高兴地说:“你们喝吧。”拂袖而去。
崔大叔是天津街老邻居,在公安局退休,和岳父家曾经住上下楼。三年困难时期,崔大叔家里孩子多,没吃的。每天下午,他都提前来到某处道口旁边等候。当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鸣,崔大叔顿时热泪盈眶:我老哥给我带回吃的了!火车在他身边停下,老崔大叔赶紧搬下口袋,有时候是苞米面有时候是地瓜干等。
每当岳母犯病,都是崔大叔背到医院。崔大叔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是位战斗英雄。他在抗美援朝黄草岭战役中打红了眼,站到战壕上面,端着司登冲锋枪向蜂拥而上的美国鬼子扫射。战友们都牺牲了,他毫发无损,回国之后,却栽到了老毛子手里。他转到海军,在一艘舰艇上给老毛子当副舰长。老毛子喝醉了酒,拔出手枪胡乱射击。情急之下,他开枪将老毛子打伤,被关禁闭,准备接受严惩。他给某位大首长当过警卫员,写了一封求助信,委托看守的士兵寄出去。他被释放,也离开了部队。因为他有前科,地方不安排正式工作。落实政策后,他进了公安局,当过司机、看守,枪毙犯人时补枪。
他说:“公安局正缺人手撰写《公安史》,你现在转业,我帮你进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