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连指导员到警备区教导队参加培训,李主任征求我的意见,让我到老连队代理指导员,为我提职创造机会,我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我回到老连队,就像回到了老家小西山。以前我无论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成为连队主官,尽管是临时代理。我把自己当成老指导员“小金嘴”,团结连党支部一班人,把连队的军政训练搞得风生水起。一个季度,在连队党支部建设、理论考核、施工训练、文化学习、两用人才、歌咏比赛、拥政爱民等获得团两项第一,营三项第一。
就在我准备再创新的业绩之时,指导员培训结束。部队实行干部年轻化,我仍没下指导员命令。李主任说:“你要端正思想放下包袱,我会继续为你创造机会。”没有部队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诚恳表示:“我只有多做工作,才能感恩回报部队。”我交接完工作,仍回政治处当书记,一心一意做好份内、外工作。
一夜绵绵小雨,白天仍小雨绵绵。天空和大地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情人,缠缠绵绵地没完没了,用皮肤就能感觉出潮湿,连偶尔露出的阳光都是潮湿的。你随便看一样东西,心里都湿漉漉的。阳光普照的日子,似乎成了遥远的记忆。
大陆上的海底电缆铺设到海岛,部队彻底告别了“营房电”、蜡烛。整座海岛灯火辉煌,如同夜里升起了太阳。以前每到晚上九点钟营房停电,机关小楼内,如同举办烛光晚会。每个窗口都呈现出影影绰绰的烛光,在海岛上灯火辉煌。
许多人产生了错觉,以为没到熄灯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拂晓。
那天,我和伍干事唠到凌晨两点钟。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的语言枯竭了,写东西一点话都没有。”我说:“你美好的语言都用去赞美妻子了。”
他装作不愿听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极其受用。
雾终于散了,大家赶紧洗衣服、晾晒被褥,把与干燥有关的事情做完。建军节拂晓,机关干部紧急集合,整队出了大操场,沿着山路前进。我写小说一夜没睡,模模糊糊一边走,一边琢磨小说里的人物和情节。突然,眼前对面不见人,就像走进了山洞。突然,眼前亮了,又像走出了山洞,队伍从一团浓雾中穿越。“二战”时期的一队德军,也是走进神秘的大雾之中不见了踪影。路过一座果园,王建国刚伸手,被我一把将手抓住。果树下,一个老太婆早已经严阵以待。
福楼拜的《情感教育》中,弗雷德利克和他的女朋友戴洛立叶,一生虚度,在事业和爱情上均无所作为。回宿舍我刚躺下又赶紧起来,打开电灯写作。我在爱情上一无所获,事业上要有成果。屋里潮湿得像水牢,楼上楼下天壤之别。娄助理家属来队,我把楼上宿舍让给他。他家属休完假,他只字不提搬下来,我也没搬上去。每当家里不来信,我去信不回,肯定有事瞒着我,干着急没办法。
惠达在大连训练民兵,来电话给我介绍对象。他说:“刘小姐有些动心。”我说:“千万别心动过速。”杜副主任在大连开会,也来电话,说:“我家属给你介绍对象,你下岛的时候见见面。”我一一谢绝,坚信梦中佳丽离我越来越近。
父亲终于给来信,说弟弟到大连当民工。凭我的直觉,弟弟肯定出了大事。我整天提心吊胆,似在等待噩耗,又没有机会回去,仍给弟弟写信:
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大。在家里容易成为井底之蛙、自暴自弃自卑。要在大环境中消灭自己,在小环境中发挥自己。要正确认识自己,找准在生活中的位置。唯一选择仍是进取,记住奶奶的话:自己精神自己长……
我把弗雷德利克当成前车之鉴,坚决不做“董雷德利克”。寂寞艰苦闭塞煎熬,能把人变成草包,也能变成金刚钻儿。天气是《沙家浜》中的刁德一,一会儿布满乌云,一会儿露出一隅蓝天。小时候每到清明开后门,天气变暖,爷爷说:“穷人的日子好过了。”晚上可以开窗户睡觉,表明岛上的日子也好过了。
晚上,伍干事和我谈论怎样写小说、谈恋爱、接人待物。他是我的《辞海》和《百科全书》,每一项词条都是关于我的注释。他说腰疼,我说:“你见首长太多,点头哈腰累成了腰肌劳损。”我修改短篇小说《军人形象》,寄到编辑部。
太阳出来时乌云一片,太阳落下时万里无云。我要做一轮冲破乌云的朝阳,高高升起在湛蓝的天空。我给《解放军文艺》寄去六篇小说,都没被退稿,能中一篇就是胜利。我从未梦见过那位“梦中佳丽”,却经常梦见小说发表。
吕参谋家属随军,不知道什么叫“花露水”。家属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丈夫。只要和丈夫在一起,她就感到无比满足。吕参谋父亲来部队,大家都说老吕比他父亲还老相,父子俩像哥俩。老吕喝醉,搂着父亲的肩膀说:“这不是我的老哥吗?”光连长家属随军没几天,两个人开始没完没了地吵架。光连长脾气暴躁,夫妻吵架好动手,家属鼻青脸肿不好意思见人。有一回,家属拿着一缕头发到政委家告状,准备离婚又不离了。她说:“天天挨打,也比守活寡强,一个人的日子太难熬了。”光连长向家属陪礼道歉,称她是“一个被窝里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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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干事过生日,我买了两瓶啤酒,在海边礁石上烧烤螃蟹,为他庆寿。李玉余正在海里碰海参,我俩恶作剧拿走他放在海滩上的衣物。他赤条条地上岸,拼命追赶,我俩把衣物放在山坡上,逃之夭夭。王建国爱人来队,我抱着他的小儿子去商店,体验做父亲的责任。海岛上买不着啤酒,军人服务社来了啤酒,每户只供应五瓶。大嫂们愿意和光棍搭讪,我买回一箱,成为“光棍楼”里的能人。
许多人说:“年龄不小了,抓紧吧!”他们不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早日发表小说,才是“抓紧”。“金厅长”任后勤管理员,家属来队,中午到他家喝酒。
看了曹禺的《雷雨》,人性的压抑让人窒息。六篇小说全被退回,我一阵晕眩如同贫血。我往外寄稿子,像割开血管放血,编辑的退稿信,是一贴贴廉价创可贴。大概怕我“失血”太多,编辑附了一张“函授报名表”。我以为奇耻大辱,把“表”撕的粉碎扔到窗外。纸屑是有灵魂的,风一刮,围着杨树旋转。
蝉鸣消失,意味着冬天并不遥远,更让我有了紧迫感。团里纪念部队上岛三十周年,我到大连印背心,给老干部买纪念品。大舅给我来电话,他和大舅妈到大连付家庄疗养,让我带他回小西山。我从未和大舅谋面,妈妈也和他三十多年没见了。大舅叫“季铁嘴子”,一个稚嫩少年,劝退了准备屠城的苏军炮团。
他参军后任“四野”某团政委,大舅妈是军医。大舅能说会说,话多有失招祸,被审查被降职被开除军籍被关押。大舅妈也受了牵连,在农场陪大舅劳改二十年。大舅平反后恢复了县团级,任查哈阳水库主任,坐吉普车回林甸老家光宗耀祖。他半年后离休,和大舅妈随省老干部疗养团,到大连付家庄疗养。
这几年看对象,我走遍了大连的大街小巷,早已经轻车熟路。到大连之后,我给画家梁文敏送请帖,拿画,他给我画了幅竹子。我马不停蹄地坐电车到世纪街,报社刚上班,向有关编辑送了请帖。返回时我到印刷厂印稿纸,又到工艺品厂,制作部队上岛三十周年纪念品。我雇车将奖品运到码头,装上去广鹿的登陆艇,打电话派人接船。我住在“要后招待所”大房间里,由一座舞台隔成的若干个小房间。我中午吃完饭,刚想休息片刻,住进一群男女老少,仿佛刚从月球上下来,浑身沾满月尘,在水龙头下吵吵闹闹地冲洗,到我的房间里倒开水。
已经免职的寇协理员遇到我,非让我找人帮他把“初中”文凭改为“高中”文凭,说这样就能转业进大连。除非他这个高中文凭,能像一尾精子偶然穿透卵子,否则希望渺茫。我到警备区找人,为他改了文凭,他果真进了大连。
走了一下午,事还没办完。晚上想去见大舅,杜副主任在留言板上留言,让我晚上到他家吃饭。在杜副主任家刚吃完饭,大嫂介绍的姑娘来了。她浑身波澜起伏,一步多颤。她戴着深度眼镜,仿佛不但有青春还有青春方面的知识。
大嫂在另一间屋子里,以各种手势和表情提示我如何说话,像指挥聋哑人表演。我的脚被新皮鞋磨出大泡。小西山有句俗话:脚上的泡是自己碾的。
大连的秋天也是秋天,树叶落了一层。紧迫感就像吸血蚂蝗,紧紧地吸附在心头上。我下午把所有事情办完,坐车匆匆来到岭前农场招待所。
一个没了牙齿、脸上沟壑纵横的老人坐在门口,像极了妈妈。我一眼认定这是大舅,上前敬礼,喊了一声:“大舅您好!”大舅愣愣的,仍不忘核对:“你是董太锋吗?”我说:“大舅,我是您的外甥董太锋。”大舅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进了房间,大舅喊了一声什么“青”:“大外甥来啦!”
家里像框中有张照片:一身戎装的大舅和大舅妈,一个英俊一个俊美。眼前的大舅,说话含混不清含不住口水。大舅妈又高又瘦,头发花白,表情木讷、呆滞。我介绍了家里和妈妈的情况,晚上请他们到“桃源饭店”吃饭。
面对一桌丰盛的酒菜,大舅妈悄悄对大舅说:“他家那么穷,哪来的钱。”
我掏出厚厚一叠三百元钱,全是十元钱面额,抽出两张给大舅妈。大舅妈木讷地接过去,连句“谢谢”都没说。大舅很有酒量,一边高兴一边喝酒作诗:
秋风落叶喜相逢,
甥舅桃源诉衷情。
把酒言欢真高兴,
更盼明天新里程。
第二天下午,我们回到小西山。妈妈迎出来,抱着大舅的胳膊就哭。他们兄妹根本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见上一面。妈妈做了十个菜,晚上把老叔和太有大哥请来吃饭。酒桌上,大舅又能喝酒又能说,让别人没有插嘴机会。
太有大哥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地和妈妈说:“姥娘家那头有能人哪!”
我每次回家都有事,实际上无时无刻不有事。大队优待军属二十斤苞米面,老叔家没有,埋怨父亲,找爷爷奶奶告状。爷爷和奶奶马上帮腔骂父亲。父亲刚要下跪,被我扶起来。我把苞米面送到老叔家,为父亲解了围。爷爷天天骂父亲,不是这个活干的不对,就是那个活干错了。父亲根本没做错什么,爷爷只拿儿子耍威风,欺负人。阶级压迫可以反抗、消灭,父亲压迫儿子,只能逆来顺受。很难想像,父亲如何忍受了一辈子。幸亏我走出了小西山,否则父亲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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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爷爷那里得知,弟弟在大连干活时发生事故,还在住院。我的家人不堪一击,难道像电影《铁面人》那样,用铁护具包裹起来?第二天回大连,我把大舅和大舅妈送到付家庄疗养院。我买了麦乳精等,到第五人民医院看望弟弟。
护士说弟弟已经出院,回工地疗养。我寻到太原街,工地上一座破破烂烂的工棚,就是弟弟的“疗养院”。满地是水,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正在修理四处喷水的自来水管。破木板钉的大通铺上,被褥胡乱卷成一团一堆。
一恍惚,我仿佛回到十年前,来到搞副业住过的的工棚里。
水越喷越凶,大通铺的被褥上面全是水。我急忙关闭自来水水管开关,水停了。那人一回头,原来是弟弟。水龙头没有毛病,弟弟把开关方向拧反。
在黑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小猫一样的男孩。他刚刚来到工地,十七岁,来自新金县,明天上工。弟弟喉咙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喉结偏移,吞咽受阻。建筑公司的赵科长和工地上的高师傅闻讯,前来向我介绍事故发生经过。
那天,弟弟推砖,从四楼撬板上摔下来,手推车一只把手从脖子上插进喉咙。他被及时送到附近医院,因为伤势严重,医院拒绝抢救。在施工方的坚持下,
几家医院的外科主任紧急会诊,最后,由一位资深外科手术专家主刀。
没有家属在场,喉咙往外涌血沫子的弟弟,自己签字。万幸手术成功,弟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弟弟来工地第一天挖沟塌方,两个人被石头砸死,他侥幸生还。人死了工地负责处理后事,伤了负责治疗,残废了送回家里,没有任何补偿。民工的生命既不能用精神衡量,也不用物质计算,更不会用道义品评,只有自己珍惜自己,正如奶奶所说,“自己的精神自己长。”要不是施工方坚持抢救,弟弟早已经魂归小西山了。赵科长和高师傅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我只有感谢,因为你们始终没有放弃,才让我弟弟获救。”他们和我紧紧地握手。
弟弟的衣服褴褛出不了门,吃饼子喝白菜汤疗养。我给他买了套衣服,到渤海饭店吃饭,竟没钱支付啤酒杯押金,到附近部队招待所找熟人借了三十元钱。我和弟弟围绕二一零医院大墙走了一圈,介绍我在这里的经历。我让他立刻回家,他说:“我到月底才能结帐,铺盖还没拿。”我说:“那几个钱买不回一条命,能把命拿回家就谢天谢地。”我终于理解了父母,为什么不像要求我那样要求弟弟妹妹们。我无数次遇险,从来不后怕。弟弟死而复生,我经常在恶梦中惊醒。
关副政委被免职,和我坐一趟船回岛,没人帮他拿东西。此时此刻,我全记得他对我的好处。他第一个发现了我的才华,让仇干事上岛帮我修改诗朗诵,准备发到《解放军文艺》,从而激发了我搞文学创作的信心和勇气。他在海岛坚守三十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海岛”。我把所有东西背在自己身上,他笑着叫我一声“小董”,我激动的热泪盈眶。我不断调整做人的标准,终生以德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