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组好比石板桥,
风吹雨打不动摇……
那当时,农村从几家相互插犋的互助组,又向合作化的生产方式过渡。爷爷有了闲工夫,没事就放洋戏匣子解闷,时不时有板有眼地唱几口: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
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爷爷想起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心情和杨延辉一样,掉下几颗眼泪。
杨延辉太悲,爷爷放另一张唱片《野马跳溪》。他情不自禁地随着音乐,像野马一样在地上跳来跳去。奶奶赶紧叫季淑清:“你爹让洋戏匣子药着了。”
季淑清说:“爹是高兴。”奶奶过去听,不由自主地和爷爷一块儿跳。
好长时间,叔叔没往家里套野鸡和狍子了,爷爷馋野味馋的直咽唾沫。奶奶让季淑清烧水,准备褪野鸡毛。她到仓房里舀一小瓢苞米粒,“哗”地往院子里一撒。眨眼工夫,一群野鸡“扑棱棱”落了一院子,和家鸡争抢粮食。
爷爷坐在炕头上没挪地方,从炕席底下抽出半截子小洋炮,对着院子“轰隆”开了一响,震死震懵好几只大野鸡。家鸡听常了一个没伤,连软皮蛋都没下。
水烧开,季淑清出去提回一只野鸡,放进大盆。她从锅里舀开水秃娄毛,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野鸡肉。爷爷想吃狍子肉,奶奶在街门口撒了一把盐粒,招来一群傻狍子吃盐。爷爷藏在墙后,像在南洪子打梭鱼抡旋网,一下罩住一只狍子。天上过雁,两岁的姐姐在街门口用羊草絮个窝,对着天上大声唱儿歌:
南来雁,北来雁,
到我窝里下个蛋!
几只大雁落到窝里,下了一窝雁蛋。那一年,季淑清怀上我,正式成了我妈妈。万小三屯,发生一起老革命和民女通奸的案子。父亲正在侦破秦老六屯一起反革命谋杀案,已经有了线索。他接到通知后,立即骑马赶回区里。他一进区长办公室,只见县里袁副县长、洪区长、赵书记都在。他们表情凝重严肃,父亲知道案情棘手重大。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眼前的袁副县长,是犯罪嫌疑人。
年过四十岁的袁副县长头些天下乡,住在房东老万家。昨天上午,万家的十八岁闺女万花开,来区政府登记,要和袁副县长结婚。民政助理觉得不对劲,进行详细询问。万花开说:“有天晚上半夜,袁副县长和我睡在一个被窝里,发生了肉体关系。我这个月没来月事,是怀孕了,因此想和袁副县长结婚。”
民政助理感到事情重大而复杂,赶紧向区委赵书记汇报。赵书记找万花开了解情况,她说的也是这套话。赵书记让民政助理安抚好万花开,将此事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他召开紧急常委会议,正在研究处理办法,袁副县长骑马来到区里。他是个久经考验的老革命,感到有口难辩,情绪非常沮丧。
万妈妈喝了砒霜,使事情雪上加霜。区里赶紧给县医院打电话,派人骑快马去接大夫。一时间,副县长和房东闺女通奸的丑闻,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
办案之前,赵书记找父亲谈话,特别强调:“袁副县长是参加过长征的老革命,我们相信他能够站稳立场。毛主席早在一九四九年七届二中全会上指出: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拚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如果我们现在不是这样地提出问题和认识问题,我们就要犯极大的错误。发生在袁副县长身上的这件事,完全可能是暗藏的反动势力诱惑不谙世事的姑娘,损毁我们党的形象,达到破坏党在群众中的威信的目的。情况一旦属实,定要严惩不贷。在同一篇讲话中,毛主席还说:可能有这样一些共产党人,他们是不曾被拿枪的敌人征服过的,他们在这些敌人面前不愧英雄的称号;但是经不起人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他们在糖衣炮弹面前要打败仗……”小声“如果袁副县长确实有一定责任,也要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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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既实事求是秉公执法,认真取证深入调查,也灵活掌控。
在革命战争中,袁副县长已具备“二八团”资格,但是一直未婚。他在黑山阻击战中身负重伤,抽掉了两根肋骨,肩膀往一边偏。新中国成立之后,他转业到地方任副县长。一次他下乡领导抗旱,住在万家。他身体残疾,仍起早贪黑和群众一起打井,拉水浇地。在房东家,他保持革命军人的优良传统,什么活都干,让常秀非常感动。她男人为了掩护我军而牺牲,和女儿相依为命,是烈属。
袁副县长十五岁参加革命,几十年未回家,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人世。他和常秀从相互同情,直至产生感情。同志们劝他早点结婚,身边有个人照顾,由于工作忙,一直拖在现在。头几天,袁副县长下乡检查畜牧防疫工作,晚上住在常秀家。半夜三更,常秀听袁副县长喊他,起身一看,睡在身边的女儿不见了。
她悄悄下地,到西屋门外顺门缝一看,女儿正在和袁副县长撕扯!
女儿一丝不挂,袁副县长也赤身露体。她呵斥女儿回自己屋里,女儿自豪地说:“我已经是袁副县长的人了。”常秀虽然痛不欲生,也是个明白人。
寡妇门前是非多。如果事情传出去,有人会说,她用女儿勾引老革命,想做县长太太。不但万家母女丢人现眼见不得人,袁副县长也跳进黄河洗不清。
更让常秀没想到的是,闺女竟和自己争风吃醋。她气愤地训斥女儿:“你才十八岁,勾引一个老头子,真不要脸。”女儿说:“当妈的不要脸,闺女还要什么脸。”她打女儿,女儿都笑出声了,袁副县长非常尴尬。常秀找个主要把女儿嫁出去,女儿说:“我非干部不嫁,非县长不嫁!”袁副县长在袁家待不下去,收拾行李要走。万花开赶紧骑了袁副县长的马,抢先到区政府登记结婚。
父亲找袁副县长谈话,没想到这个戎马几十年的老革命,起身“咔”地一个立正,给他敬了个军礼。他少了两根肋骨,即使站正了,身子也偏到一边。
城乡老百姓,都亲昵地叫袁副县长“歪膀子”县长。
父亲赶紧还礼,扶他坐在凳子上。父亲的一只手正好伸进凹陷处,那地方除了一层衣服就是一层皮,似乎触到内脏。他身上几乎没有肉,瘦的皮包骨头。
袁副县长才四十岁出头,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很难想像,他能对欢实得如同小骒马一样的万花开怀有不良企图、万花开能和这样的老人同床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