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山三百年来,除了风声雨声鸡鸭鹅狗牲口的叫声水桶磕在井沿上的“丁当”声办红白喜事的唢呐声哭声和骂声,头一次传出蛙鸣般的朗朗读书声。
孩子们背诵: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过而不改,是谓过已。发奋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大人们也会背诵《三字经》:人之初性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香九龄能温席……
过去小西山人见面打招呼,带脏字说村话。孩子们就像葫芦头养家雀、越养越筋筋。再是没有教养,像蹦脚猴子,走没走相站没站相。逢上谁家办红白喜事随份子赶礼,男女老少好像几百年没捞到好嚼古吃,只顾往嘴里塞肉丸和油炸地瓜角,连话都顾不上说,把腮帮子塞的像“肿乍髓”,临走还偷着往回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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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小西山人,说话文绉绉,遇事有尊有让。别说骂人,谁骂牲口和鸡鸭鹅狗都被人瞧不起。孩子们走有走相坐有坐相,能编春条会写对联,会算账能打算盘。大伙儿明白许多道理,笑话别人就是笑话自己,揭别人的丑自己更丑,恨人早死自己短寿。小西山谁都离不开谁,只剩下一家一个人,也过不兴旺。
没有什么不能没有国家,当什么也不当亡国奴,有能耐就要为国家出力。
转过年更有奇迹发生,先是两桩百年老案有了答案。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上午,董千运来到前街,坦然向小西山人宣布:当年在南关沿欺负‘小花脖子’那个本家本当,就是他自己!“小花脖子”也往身上揽小棉袄穿,说:“我十岁那年看好董千运,让他去南关沿给我搓灰,我们就在一块儿了。为了欺骗大伙儿,我到青石线北头假装跳海,董千运跑下来救我,都是我俩事先商量好了的。”
大伙儿惊讶得目瞪口呆,再一想这事要是放在自己身上,也能这样做。
男女之事说不清,董千运和“小花脖子”两家不是近枝,出了“五服”不算骨血倒流。董万全没抽他爹的筋也没扒他爹的皮,当初他爹他妈不用这个办法,他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刮旋风。就算骨血倒流,他没成瘸子拽子哑巴傻子,照常吃喝睡觉干活,倒生得人高马大,干活一个顶俩。相反,他对爹妈更加敬重。
大伙儿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也对董千运和“小花脖子”多了份同情。
小西山那对百年贼夫妻,也受到感召,自动浮出水面。那天夕阳西下,董千溪来到前街,向大伙儿披露真相,从他爷爷那辈人开始偷东西,一直偷到他儿子这辈人。祖宗三代偷窃时都领一条绑着人鞋的大黑狗,脚印人不人兽不兽。
他代表祖先向全村人赔不是,鼻涕哭得老长。有人想啐他骂他,再一想,谁都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家家都有丑,能捂是好手”。
大伙儿怎么劝,董千溪就是不起来,说:“我要死在这里赎罪。”
瞎董万空告诫大伙儿:“这些事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张扬出去,要是让复州城警察局知道了,董千运、小花脖子和董千溪,将性命不保。”
董千溪吓的“妈呀”一声,爬起来往老牛圈那边跑。
当年闹“胖头鱼”那阵子,外屯人排队到小西山忏悔。现在学了“孔孟之道”,小西山人相互忏悔。大伙儿理解的“孔孟之道”,就是一条做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