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在诊所的另一端,哈里斯正在整理自己的书房。他六十二岁了,头发已经全白,但身材依然挺拔,穿着合体的西装,保持着英国绅士的严谨。
他的书房与沈墨轩的截然不同。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英文医学着作、期刊、研究报告。唯一的中式元素是墙上那幅沈墨轩手书的“医者意也”,以及书桌上一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和钢笔。
哈里斯正在整理的是他这些年的通信。厚厚的一摞,用丝带捆着,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是1920年代初期,与伦敦同行的争论信件;接着是研究会成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询问和讨论;最近的是关于代谢组学研究的国际合作信函。
他抽出一封,日期是1924年3月,来自他在伦敦的导师安东尼·克拉克爵士。信中写道:
“亲爱的哈里森: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在天津与中医合作进行研究,我深感忧虑。医学是科学,需要严谨的证据和可重复的方法。将之与建立在古老哲学基础上的传统医学结合,我认为是不明智的...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只希望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哈里斯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他想起当时收到这封信时的心情——有些受伤,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坚定。他回信详细解释了中西医结合的理念和方法,并邀请克拉克爵士来天津亲眼看看。
两年后,克拉克爵士真的来了。那位八十岁的医学泰斗在天津待了一个月,观察,提问,质疑,最终离开时说:“哈里森,我仍然不完全认同,但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医学的未来可能需要这样的对话。”
后来,克拉克爵士在自己的回忆录中专门写了一章《东方之行》,客观介绍了中西医结合的尝试,虽然仍有保留,但态度已经从反对转为开放。这本书在英国医学界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些人开始认真看待这个来自中国的“异端”。
哈里斯又拿起另一封信,是1929年洛克菲勒基金会亚洲事务主任的来信,对研究会的工作表示兴趣,询问是否需要支持。正是这封信,开启了后来申请基金的大门。
他一封封看着,像是重温自己走过的路。从被质疑到被关注,从被嘲笑到被尊重,这条路走了十二年。不长,但每一步都不容易。
门被敲响,陈明远走进来。“哈里斯医生,打扰了。代谢组学研究的数据分析遇到些问题,想请教您。”
哈里斯放下信件:“什么问题?”
“我们发现,肝阳上亢证型的患者,血清中谷氨酸水平显着升高,这与中医理论中‘肝阳化火’的描述相符。但问题是,谷氨酸升高是肝阳上亢的原因,还是结果?还是共同受第三个因素影响?”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哈里斯沉思片刻:“也许我们应该设计干预实验。如果用平肝潜阳的中药治疗后,谷氨酸水平下降,症状改善,那就提示因果关系。但更可能是复杂的网络关系——谷氨酸代谢异常导致神经兴奋性增高,表现为肝阳上亢;肝阳上亢又通过应激反应影响谷氨酸代谢。”
陈明远快速记录着:“所以需要更动态的观察,治疗前后的系列检测。”
“是的。而且要考虑个体差异。同样的肝阳上亢,不同患者的代谢特征可能不同,这关系到治疗的个体化。”
讨论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时,陈明远感慨:“哈里斯医生,您对中医理论的理解,比很多中国医生还深刻。”
哈里斯微笑:“我学了十二年。而且,当你不把中医看作‘神秘东方智慧’,而是看作一种描述人体状态的语言时,就能理解它的逻辑。”
陈明远离开后,哈里斯继续整理信件。最上面是最近的一封——来自《柳叶刀》编辑部的用稿通知。研究会关于代谢组学研究的论文被接受了,将在明年第一期发表。
他将这封信单独拿出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1923年那期《柳叶刀》——刊登他们第一篇论文的那一期。两本杂志,相隔九年,记录了一段旅程的起点和新的里程碑。
哈里斯拿起那本旧杂志,翻到论文所在的那一页。纸页已经发黄,但标题依然清晰:“李氏综合征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一项来自中国天津的探索性研究”。作者栏里,他的名字和沈墨轩的名字并列。
他想起论文发表后的那些争议、质疑、甚至攻击。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他们一边应对批评,一边继续研究。想起沈墨轩常说的一句话:“做对的事,时间会证明。”
现在,时间确实证明了。九年过去,中西医结合从一个被嘲笑的概念,变成了被国内外认可的探索方向。他们的研究会从五个人发展到三十多人,从天津影响到全国,甚至国际。
哈里斯放下旧杂志,拿起新的用稿通知。论文标题是:“慢性疼痛的中医证型与代谢特征关联研究:一项探索性代谢组学分析”。作者栏里,他的名字排在最后,前面是林静、陈明远、王素英、赵青原等年轻一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