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他指向照片和图表:“此即手术之大略,及患者术前术后之部分影像与数据记录。诸君请看,”他的手指顺着图表上那条红色的曲线移动,“此线为患者赵某术后之体温变化,自39度余,在24小时内陡降至38度以下,随后平缓恢复。而这几条蓝色曲线,为以往类似危重程度、仅经西医手术及常规支持治疗之患者恢复轨迹。差异,可谓显着。”
图表无声,但红蓝曲线之间的巨大鸿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视觉冲击力。一些原本不以为然的学生,也禁不住伸长了脖子,仔细观看。
“然则,”沈墨轩提高了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手术虽去其病灶,犹如大禹治水,疏浚主干。然洪水过后,遍地狼藉,堤防虚弱,若不再加巩固调理,恐有溃决之虞。此即患者术后之状态:大邪虽去,余热未清;瘀血留滞,腑气未通;更兼手术本身耗伤气血,元气大亏,呈气阴两虚之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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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了中医的语境,用熟悉的病机术语分析术后状态,这让许多学生感到亲切,也隐约抓住了他思路的脉络。
“因此,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中医并非无所作为,或仅居‘旁观’之位。”沈墨轩的语气变得坚定,“其角色,可概括为三:术前术中‘安内固本’,术后‘清余扶正’。”
他展开另一张图表,上面详细列出了针灸取穴、进针时间、行针手法,以及中药处方的组成、剂量和随证调整的记录。
“其一,针灸之协同。”他讲解道,“于手术之前、之中,选取内关、足三里、合谷、三阴交等穴行针。内关宁心安神,以应手术之‘惊’;足三里健脾益气,以固根本之‘气’;合谷、三阴交等调和气血、缓急止痛。非为完全替代西洋麻醉之药,而是力求稳定患者心神气血,减轻手术创伤引发之剧烈扰动,或可减少麻醉药物之用量与副作用,为手术顺利进行创造更平稳之内在环境。观其术中生命体征之平稳,此辅助之功,或有微效。”
他引用哈里斯记录的数据,说明术中生命体征的异常平稳和麻醉减量,将针灸的效果与可观测的生理指标联系起来,尽管机制未明,但现象确凿。
“其二,中药之序贯。”他指向处方记录,“术后即投以‘大黄牡丹皮汤’加减,旨在清泻肠腑余热瘀毒,通导腑气,此即‘祛邪务尽’。待热势渐退,肠气已通,则及时转入‘扶正’之途,加入黄芪、当归、太子参、麦冬等品,益气养阴,生肌敛疮,促进脏腑功能恢复与伤口愈合。此乃遵循中医‘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祛邪不忘扶正’之原则,根据病情演变,动态调整治疗重心。”
他详细解释了每一阶段处方变化的辨证依据,展示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灵活性与全程参与的可能性。
“其三,亦即最关键者,在于‘协同’之理念与流程。”沈墨轩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此次协作,非为中医向西医低头,亦非西医对中医妥协。其基础,在于双方对‘挽救生命’这一最高目标的共识。在此共识下,明确各自优势与角色:西医外科长于局部精确干预,直捣病所,解决紧急的、机械性的问题(如穿孔、梗阻、大出血);中医长于整体调节,扶持正气,处理功能性的、全身性的紊乱(如应激反应、气血失调、免疫力低下),并促进后期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