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深以为然:“不错。陈医师如今已是全国知名的妇产科专家,她的‘身心同治’理念和预防实践,影响深远。我北平协和妇产科,亦有不少年轻医师受其启发。更不消说那些分散在全国各地、尤其是深入乡间的女医学生们,她们正在改变无数妇女儿童的命运。这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而这一切的源头,怀仁兄,你可谓是那最初的掌灯人、开渠者。”
林怀仁轻轻摇头,笑容温煦:“掌灯开渠,或许有之。但灯火能传多远,渠水能流多广,终究是靠后来者自己的脚力与心力。我最多,不过是提供了最初的那点光亮和方向,移开了几块挡路的石头罢了。”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感慨,“墨轩,你我皆已年过花甲,一生所为之事不少。若论及哪一件最令我心怀快慰,平生无憾……”
他停下话语,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恰在此时,又一队女学生从芝兰斋方向说笑着走过,她们或许刚上完实验课,有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热烈讨论着什么,阳光洒在她们年轻的肩头和充满朝气的脸上。
林怀仁静静地看了片刻,脸上那温煦的笑容渐渐加深,化为一种无比满足、无比安宁的神情。他转过头,看着沈墨轩,眼中闪烁着澄澈而明亮的光彩,一字一句,清晰而舒缓地说道:
“看着这学堂里,一年比一年多的女学生,看着她们能在这里安心求学,看着她们将来能像婉如一样,凭医术自立,救人济世,甚至去影响和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此为我平生最快意之事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千钧重量,仿佛将毕生的理想、坚持、奋斗与期盼,都沉淀在了这一句慨叹之中。没有激昂,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看到种子破土、幼树成林、薪火相传的、最深沉的欣慰与安然。
沈墨轩闻言,默然良久,然后郑重地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怀仁兄,为此快意事,当浮一大白。我敬你。”
两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清茶入喉,余韵悠长。
窗外,秋风依旧,落叶轻旋。但庭院中,那些年轻女学生们的身影与声音,却为这深秋的学堂,注入了无尽的生命力与希望。林怀仁知道,他所欣慰的,并非个人的功绩被铭记,而是他所坚信的道路已然开通,他所珍视的价值正在被一代又一代人接续与弘扬。医学的殿堂,因这些女性的加入而更加完整;而这个古老国度的未来,也必因这些掌握了知识与技能的新女性,而焕发不同的光彩。
这,便是对他一生志业,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