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权公诸全国……”
这些字眼,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击着在场每一个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旧臣的灵魂。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随即,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以头触地,肩膀剧烈地耸动;有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还有人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林怀仁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诏书的内容,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大概,但亲耳听到这最终的、来自宫廷内部的正式确认,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巨大的。一种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仿佛脚下赖以立足的土地骤然崩塌,整个人都在向下坠落。那个他生于斯、长于斯,为之服务了半生的“天朝上国”,那个维系了二百六十多年的秩序,就在这几句宣读中,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手指触到了帽檐下那颗冰冷的、象征着官阶的顶戴。那颗曾经代表着荣耀、地位和责任的珠子,此刻在他指间,只感到一片虚无的冰凉。他轻轻一旋,一摘,将那顶戴取了下来,托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托着一个时代的幽灵。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太医院院使,张岱年。张院使已是古稀之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官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此刻,这位执掌太医院数十载、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老首席,正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身前石板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悲恸,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张院使似乎感受到了林怀仁的目光,他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林怀仁。两代御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目光中,有无法言说的亡国之痛,有对毕生坚守之事业顷刻崩塌的茫然,有对彼此命运的无尽唏嘘,更有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对某种即将失落的文明碎片的深深忧虑。
张院使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双腿,从怀中摸索出一串黄铜钥匙。那钥匙串很大,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钥匙,有些已经磨得锃亮,那是太医院药库、典籍库、珍品房等所有重要库房的钥匙,是太医院首席权力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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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塞一般,放入了林怀仁托着顶戴的手中。冰凉的钥匙与冰凉的顶戴触碰,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怀仁……”老太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泪后的哽咽,“太医院……没了……可这医道……这上下几千年的东西……不能……不能就这么散了……你……你是有见识的……知道该往哪里走……拿着……或许……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