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这地宫有自己的季节,自己的昼夜。
走了约莫一刻钟,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前殿。
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扫过这个空间时,喉咙有些发干。
太大了。
大到让我想起云梦泽底的螣蛇遗迹,但那里是天然洞穴,这里是人工开凿——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里,只看见无数夜明珠镶嵌出的星空图案,那些珠子大小不一,排列却精准复刻了二十八宿的位置,星光(如果那能叫星光)冷白,照得地面金砖反射出湿漉漉的光。九尊青铜巨鼎分列殿中,每尊都有两人高,鼎腹雕刻着山川地理,江河脉络,而鼎内盛满的水银——我闻到那股甜腻的金属气味——正缓缓流动,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诡谲的光晕。
“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
嬴政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高,但在这空旷死寂的殿内回荡出层层叠音。他站在一尊巨鼎前,低头看着鼎内水银表面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流动的液体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在窥视这里。
“等朕百年之后,这地宫就是另一个大秦。”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早膳吃什么,“朕的魂魄,将在这里继续统治。”
月神站在他身侧三步外,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很小,很快,可我没漏过。她在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禁军队长带人散开检查,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清脆,带着回音。他们动作很快,很专业,但紧绷的肩膀出卖了内心的不安——这不是战场,不是宫闱,这是死人的国度,而他们闯了进来。
“陛下,前殿没有。”队长汇报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嬴政点点头,转身走向后殿的通道。
我跟着,经过那些巨鼎时,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水银表面映出我的脸——年轻,眉眼间还带着从云梦泽出来的风尘,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这地宫……太庞大了。庞大到让我突然意识到,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他想要的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