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御纸秘库

蟠龙谜局 科幻未知 3798 字 2个月前

我心底暗自警醒。

东厂之人,从来不可小觑。

今日经厂查纸,表面是沐家牵头、司礼监配合,实则东厂早已步步插局,牢牢把控每一条关于螭龙、摩尼教的民间线索。

一行人拾级而上,踏入经厂大门。

门内寒意更重,油墨与纸张混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沉闷寡淡。

纸库如山,卷宗如海。那一张素白信笺的来历,即将在此处,拨开第一层迷雾。

穿过两道狭长回廊,一行人抵达预先备好的查验房间。屋内陈设极简,正中摆着一张宽大长条木案,案上干净空旷,仅置一盏琉璃烛台、一方洁白衬布。四周窗门紧闭,隔绝外界声响,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缓慢跳动。经厂办事素来严谨,加之东厂在场,更显肃穆压抑。

众人依次站定,丁文渊侧过身子,目光落于我身上,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官方口吻:“沈佥事,还请将那一张可疑笺纸取出,交由主事查验。”

我神色平静,心中毫无波澜。自武昌返程途中,我便早已思虑周全。信笺之上的邀约文字牵扯秦灵月与张惊鸿,二人身份隐秘,绝不能落入东厂耳目之中。昨夜歇息之前,我特意取来小刀,小心翼翼裁去写有字迹的纸面,只留下纯粹空白、质地特殊的纸身,抹去所有人事痕迹,唯独保留纸张本身的物证特征。

这般做法,既能查清纸张来历,又能护住老僧与灵月,两全其美。

我抬手探入衣襟,取出那一方裁剪整齐、无一字墨迹的素白纸片,轻轻放置在木案衬布之上。

两名经厂主事上前,一人抬手轻捏纸边,动作谨慎,唯恐损坏物证,另一人侧身凑近,目光细致端详纸面纹理。二人轮番翻转、反复摩挲查验,片刻后,其中一名年长主事率先开口,语气笃定:“丁役长,沈佥事,此纸并非司礼监经厂官坊所造。官造纸张用料规整、制式统一,纸面会暗藏官造暗纹,此纸并无印记,应当是民间精制作坊产出。”

丁文渊眉峰微挑,语气冷沉:“细细说来,此纸出自何处,有何名堂?”

另一名年轻主事俯身,指尖轻拂纸面,认真辨别纸质纹理,缓缓禀报道:“回役长,此乃铅山连四纸。产地为江西广信府铅山县,石塘镇便是此物造纸核心之地。”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讲解:“此纸以当年嫩毛竹为原料,经水浸、蒸煮、暴晒等数十道工序精工炼制而成。纸质白净如雪、肌理细腻匀净,且自带防虫防腐的特性,耐久不腐,世人赞其‘妍妙生辉’,是民间顶尖的上等佳纸。”

我不动声色,压下心底微动,沉声开口询问:“既然是名贵纸品,寻常何人会采购使用?”

年长主事接话,条理清晰回道:“此纸造价不菲,寻常百姓无力负担。其一,多为文人墨客、书画大家购入,用以誊写诗文、创作字画,纸质顺滑,落笔不易晕墨;其二,因它防虫耐久、不易腐朽,各大寺庙、道观皆会批量采买,专门抄写佛经、道藏,以求经文典籍长久留存、不被虫蛀腐坏。”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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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经、道观。

二词入耳,我心头瞬间通透。摩尼教常年假借佛门外衣隐匿行迹,扎根民间寺庙暗处,偏爱借用宗教壳子收拢信众、囤积资财。这耐久防潮、适配誊写经文的连四纸,恰好贴合他们的用度需求。

我余光悄然侧瞥,身旁的丁文渊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方才尚且平和克制的眉眼骤然冷厉,眼底锋芒乍现,周身原本收敛的压迫感尽数散开。他身为东厂辰课役长,本职便是排查民间异动、管控江湖邪教,摩尼教伪装佛门一事,本就在他严查范围之内。

一张看似干净的民间白纸,竟直接牵扯出隐秘宗教的痕迹。

丁文渊目光死死盯住案上白纸,语气冷硬:“江西铅山,连四纸……此事,果然不简单。”

沐雪静立一旁,沉默不语,清冷眼眸淡淡扫过纸面,看似神色无波,实则指尖微收,已然暗自戒备。

烛火摇曳,光影在素白纸上明暗流转。

我凝望着那一方白净纸片,心中已然明晰。

秦灵月留下的这张纸,从来都不是无意之物。

这是一条直指摩尼教老巢的隐秘引线。

年长主事闻言连忙躬身,语气恭谨:“既然役长辨明纸种,属下这就去调取近年江南一带连四纸的民间进货名册、采买卷宗。”

丁文渊淡淡颔首:“速去。”

两名管事不敢耽搁,双双躬身告退,脚步轻缓,推门走出查验房间,屋内一时间只余我们三人。

寂静漫延开来,烛火噼啪微响。沐雪侧过清冽侧脸,目光平和落于丁文渊身上,语气随意似闲谈:“我记得丁役长执掌辰课,专司民间市井监察异动,是吗?”

丁文渊身姿微躬,礼数丝毫不乱,恭敬回话:“郡主记性甚好。属下承蒙督公看重,任职辰课役长,专一稽查民间邪教、江湖异动,管控市井可疑人事。”

“既然如此。”沐雪语气平缓,不疾不徐,目光落向案上白纸,“方才听闻此纸多用于寺院抄经,丁役长对此纸的使用者,心中可有判断?”

我心底了然。

沐雪看似随口问询,实则是借自身身份施压。她身为郡主,乃是永乐帝亲孙女,身份尊贵,丁文渊身为东厂下属,尊卑有别,绝不敢敷衍搪塞,必须据实剖析。此举便是要逼丁文渊吐出东厂掌握的情报,省去我们试探揣摩的功夫。

丁文渊垂眸沉吟片刻,眉眼间冷意不散,审慎开口:“回郡主,摩尼教历来假借佛门外衣藏身,避开官府耳目。铅山连四纸造价昂贵,寻常小庙无力常年采买,结合近期逆党踪迹推断,这张纸必然出自南京周边的寺院。属下只需按着名册,对采买过连四纸的寺庙逐一摸底彻查,便能锁定可疑之地。”

话音刚落,房门再度被推开,先前离去的两名管事去而复返。年轻管事双手捧着一本泛黄厚重的纸质卷宗,封皮标注纸品采买字样,快步走到桌前,将卷宗平稳放置木案之上,又单独抽出一张誊写好的白纸名单,恭敬递向丁文渊。

“回各位大人,属下查阅近三年江南纸品流通记录,江南一带共计二十七家寺庙采购过铅山连四纸,此为明细名册。”

丁文渊接过名单,指尖划过上面一列列寺院名号,目光快速扫阅,神色沉静。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年长管事,沉声发问:“方才这张物证纸,你二人再细致甄别一遍,能否看出原本用途、或是裁剪前的模样?”

年长管事闻言再度俯身,指尖轻触纸面边缘,目光严谨考究,缓缓开口道出异样:“回役长,属下方才查验便察觉破绽。民间采买、寺院订购的连四纸,流出作坊之时,皆有固定制式尺寸,规整统一。可这一张白纸边缘切口锋利生硬,并非工坊原厂裁切,是流出民间后,被人用利刃二次裁剪修整过。”

他顿了顿,给出精准判断:“眼下留存的纸面,约莫只有原本纸张的二成面积,边角痕迹生硬,刻意删减过一部分。”

此言一出,我心口骤然一紧,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