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可以确定两件事。”张惊鸿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语气低沉郑重,字字铿锵,“其一,姐妹二人定然早已私下相认,秦灵舒清楚知晓自己有一位性情纯粹、隐居老宅的同胞妹妹;其二,秦灵月心性干净、未染污浊,她便是眼下我们破开螭龙死局,最关键、最纯粹的一处缺口。”
我心头骤然透亮,瞬间读懂老僧言外之意。
秦灵月自幼被张惊鸿悉心养大,受其教诲向善守心,心思干净纯粹、本性善良通透;而秦灵舒自幼流落敌营,自幼被螭龙刻意培养,常年浸染阴诡杀伐之术,深谙权谋算计、人心险恶。
一母双生,血脉同源,却在乱世之中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人生路。
若是能寻到隐匿行踪的秦灵月,便等同于在螭龙错综复杂的外围布局之中,埋下一枚独属于我们的暗子。她藏身暗处、不被螭龙高层重视,恰好可以替我们暗中窥探螭龙动向,传递隐秘情报。
可转念一想,智宿心思通天、步步为营,算计从无疏漏,我心底又生出一层浓重忌惮,眉头紧锁,出声担忧:“大师,晚辈始终顾虑一桩事。这会不会依旧是智宿的周密谋划?他故意保留干净纯粹的秦灵月,刻意让她靠近我们,假意留下一处突破口,实则是反向安插在我身边、用来监视引诱我们的棋子?”
这便是最可怕的棋局陷阱——表面看似是我方侥幸抓到破绽,实则是对方精心递出的致命诱饵。
屋内烛火轻轻一跳,火光摇曳不定,屋内光影明暗交错。
张惊鸿神色淡然无波,缓缓伸手探向身侧朴素简陋的行囊。他手指轻轻解开捆扎的布绳,从行囊最内层的隐秘夹层之中,取出一枚古朴厚重的暗铜指环。指环做工老拙粗糙,没有繁复装饰,环身雕刻着残缺的螭龙纹路,龙身线条断裂错落,龙首低垂内敛,两处纹路交错扣合,样式独特且世间罕见。
“你且收下。”
他郑重地将铜环递到我的掌心,金属触感冰凉粗糙,沉甸甸的极具实感。
“这是我贴身佩戴多年的随身信物。当年我隐居老宅之时,时常拿给年幼的秦灵月把玩,她对这枚铜环记忆极深,刻骨铭心。今夜我再亲笔写下一封手书,字迹是她自幼看惯、熟识的笔迹。信物加手书双重佐证,她便能百分百确认你是我可信之人,不会心生设防。”
我缓缓握紧掌心铜环,凹凸的龙纹硌着指腹,坚硬冰凉,仿佛握着一枚沉甸甸的棋子。
“至于你担心的刻意布局。”张惊鸿放回茶杯,语气笃定通透,条理清晰,“智宿行棋,向来一计一策、单线排布,步步严谨。他算计得了我、算计得了你,却算不得世事之中的意外变数。”
我猛地抬头,目光疑惑:“意外变数?”
“陆昭。”
二字落下,直白通透,一语点破关键。
“智宿布下老宅之局,本意针对你我二人,谋划周密、滴水不漏。可他绝不可能提前料到,此次南下之行,会多出这样一位身份莫测、手段强横的外人。”张惊鸿缓缓分析,逻辑缜密,“码头混战之时,陆昭骤然出手,杀伐凌厉果决,直接打乱螭龙全部部署;今夜老宅查探,也是因他在外围压阵威慑,迫使对方仓促撤离、不敢久留。”
“倘若秦灵月本就是对方刻意安插的棋子,根本无需临时退走。她只需留在老宅之中,假意归顺示弱,诱你入局,才是智宿最优的算计。”
他目光坚定,缓缓做出最终定论:“所以,这一次,绝非刻意安排。秦灵月,是我们真正可以把握的突破口。”
我垂眸低头,静静凝视掌心那枚斑驳的龙纹铜环,冰凉的金属似有千钧重量,压在掌心之上。
我心中清楚明白,这枚不起眼的老旧指环,是通往秦灵月的唯一钥匙,亦是一枚即将插入螭龙内部、伺机而动的暗钉。
薄薄一墙之隔,驿站空旷廊下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微弱不可闻。
隔壁厢房,烛火通明、彻夜不灭。
那名墨衣之人正伏案落笔,墨写旧档,默默追查八位参军的尘封隐秘;
而我掌心紧握铜环,手握一枚游离在棋局之外、世间唯一纯净的棋子。
武昌一夜,暗流分层,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彼此窥探。
有人执念旧仇,有人探寻身世,有人端坐暗处布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