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如月光

过往如月光 千夜阿 5759 字 7个月前

塞法利亚的手指并没有真正触碰到千夜的皮肤,但那隔空的一点,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千夜的灵魂上。她猛地缩回手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正在皮肤下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纹路藏起来。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耳朵也完全贴服在沾满污垢和枯叶的发间。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遍体鳞伤却仍想露出獠牙的幼兽,可颤抖的身体和涣散的眼神出卖了她濒临崩溃的内心。

“危……危险?”千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开合,挤出几个气音。她当然知道危险!部落的毁灭,族人的哀嚎,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汐,还有自己身体里日夜啃噬的冰冷与灼痛……所有的一切都在尖叫着“危险”。但被眼前这个神秘莫测、散发着非人气息的女巫如此直白地指出,那感觉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寒意。

塞法利亚直起身,收回了手,脸上的那抹玩味浅笑淡了些,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审视。月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阴影中明灭不定。她没有立刻回答千夜破碎的疑问,而是将目光投向千夜身后的森林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到某些千夜看不见的东西。

“黑魔法的腐蚀,”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学术讨论般的冷静,“而且是相当古老、相当恶毒的一种。‘噬魂之影’?还是‘腐沼低语’的变种?啧,麻烦的气味更浓了。”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千夜听。“你族群的覆灭,和这东西脱不了干系吧。”

千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族人的惨状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皮肤爬满黑色脉络,眼睛失去神采变成浑浊的暗红,曾经温暖的同胞在痛苦的嘶吼中扭曲成只知吞噬生命的怪物,最终在自相残杀和黑雾的消散中化为枯骨尘埃……她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沿着木屋外墙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塞法利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看来是了。能逃出来,还没完全变成只知道吞噬的影傀,你的意志力……或者说运气,倒是不错。”

她转过身,似乎对这场深夜的意外邂逅失去了兴趣,朝屋内走去。“落落果别碰,除非你想死得比饿死还痛苦难看。森林东边靠近灰岩溪的地方,有几丛夜光莓,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毒不死你,也能稍微缓解你肚子里那点动静。”

这是……放她走?还告诉了她食物的地点?

千夜从臂弯里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巫即将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生的希望,像一根细细的蛛丝,在她无边的绝望黑暗中颤巍巍地亮了一下。但紧接着,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些黑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猛地向心脏位置窜动了一小段,带来一阵窒息般的冰冷麻痹。

“呃啊——!”她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塞法利亚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身后压抑的痛苦喘息和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森林的呜咽和千夜越来越粗重、夹杂着痛楚的呼吸。

“算了。”塞法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嫌弃什么麻烦找上门,“看你这副样子,走到灰岩溪估计就剩半口气,然后变成一具散发黑魔法污染的尸体,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最后还得麻烦我来清理。”

她转回身,逆着屋内的昏暗光线,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进来。”

千夜愣住了,蜷缩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进去?进入这个禁忌女巫的木屋?这和把自己送进野兽的巢穴有什么区别?可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警惕。部落覆灭后东躲西藏、茹毛饮血的记忆碎片般闪现,每一次阖眼都怕再也醒不来。而现在,一个可能的机会摆在面前,哪怕代价未知。

塞法利亚见她不动,眉头微蹙。“需要我用魔法把你‘请’进来吗?小狼崽,我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么现在站起来,自己走进来;要么就留在这里,等着被夜色里的东西,或者你身体里的东西,彻底消化掉。”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千夜打了个寒颤。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抠进泥土里,试图支撑起虚软的身体。尝试了两次,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不敢看塞法利亚的眼睛,低着头,踉跄着,一步一步挪向那扇敞开的、仿佛怪兽巨口的木门。

经过塞法利亚身边时,她闻到了更清晰的药草香,混合着一种古老的、类似羊皮纸和干燥花朵的气息,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攥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木屋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十分有限。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占据了一整面墙、高及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形形色色、厚薄不一的书籍和卷轴,有些看起来古老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另一侧是壁炉,里面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壁炉旁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屋子中央有一张厚重的木桌,上面凌乱地摆着各种水晶器皿、研磨工具、晒干的草药和几本摊开的厚重古籍。墙角有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床铺,看起来整洁得不染尘埃。整个空间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陈年书卷、草药、淡淡的灰尘,还有壁炉余烬的暖意。

塞法利亚没有理会千夜的局促和打量,她径直走到桌边,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灵活地翻检着,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很快,她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罐,拔开软木塞,嗅了嗅,然后又取了一只边缘有缺口的木碗。

“脱掉。”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同时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暗绿色的、粘稠如蜂蜜的膏状物到碗里。

千夜僵在门口,耳朵猛地竖起,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什……什么?”

“你身上那些破烂,还有伤口附近的污垢。”塞法利亚转过身,手里拿着木碗和一把干净的木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清理干净,敷药也没用。还是说,你更愿意让那些黑魔法顺着伤口烂进骨头里?”

千夜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涨红(尽管污垢可能掩盖了大部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仅存的、几乎成了碎布条的衣物。作为兽人,她并非没有裸身的常识,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面前……强烈的羞耻感和不安让她动弹不得。

塞法利亚等了几秒,见她没动静,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恐惧、警惕和难堪的眼神瞪着自己,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麻烦。”她放下碗,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铁壶,对着余烬念了句简短的咒语。一小簇火苗凭空出现,舔舐着壶底。她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看起来柔软厚实、但边缘已经磨损的亚麻布。

“去那边。”她指了指壁炉前一块相对空旷、铺着编织毯的地面。“热水很快就好。你自己处理,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千夜颤抖不止的身体和手臂上越来越活跃的黑色纹路,“我‘帮’你处理。相信我,你不会喜欢后一种方式。”

千夜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容置疑。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低着头,挪到壁炉前,背对着塞法利亚,用最快的速度、笨拙地剥下那身褴褛的、沾满干涸血污和泥泞的“衣服”。破碎的布片滑落在地,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那些伤痕大多是逃亡中留下的刮擦和撞击,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从肩胛、手臂蔓延到腰侧、大腿的黑色纹路,它们像丑陋的蛛网,又像是某种邪恶的藤蔓图腾,在苍白的皮肤上盘踞、微微蠕动,尤其在靠近几处较深伤口的地方,颜色格外深黯,仿佛有黑色的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冷水般的羞耻感和暴露在陌生环境下的不安让她紧紧抱住双臂,尾巴死死圈住自己,耳朵抖个不停。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刃刮过她的脊背。

铁壶里的水发出轻微的嗡鸣。塞法利亚拎起壶,将温水倒进一个铜盆,又把那块亚麻布浸湿、拧干,走到千夜身后。

“坐下。”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没有刻意放柔,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反而让千夜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可以遵循的指令。她顺从地、僵硬地坐到了编织毯上。

温热的湿布贴上后背,千夜猛地一颤。布料的触感粗糙却温暖,带着清水的气息,与之前冰冷污秽的感觉天差地别。塞法利亚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和高效,她仔细地擦拭着千夜背上伤口周围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避开那些明显在蠕动的黑色纹路中心区域。她的手指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千夜的皮肤,指尖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

千夜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块石头,但随着温水的清洁和背后那稳定、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动作,极度的疲惫和长期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温暖的水汽和壁炉余烬的热量包裹着她,药草的清香在鼻尖萦绕,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那些噩梦般的经历。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别睡。”塞法利亚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迷蒙,手里的动作不停,“在你身体里的‘客人’安静下来之前,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千夜一个激灵,强行驱散睡意。她感觉到塞法利亚清理完了她的后背,又转到前面,开始处理她手臂和胸腹间的伤口。这次她无法避开视线了。她看到塞法利亚低垂的眉眼,长长的深蓝色睫毛在跳动的炉火光晕中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冷漠,仿佛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细处理的魔法材料,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伤痕累累的兽人少女。

小主,

当湿布擦过她手臂上黑色纹路最密集的区域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那些纹路猛地凸起,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挣扎。千夜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向后缩去。

“忍着。”塞法利亚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活跃起来的黑色纹路,眼神锐利。“果然有应激反应……寄生性很强,并与宿主的生命力及情绪波动直接关联……”她低声自语,像在记录观察结果。

清理工作终于完成。塞法利亚扔开变得污浊的亚麻布,拿起之前调好的暗绿色药膏。她用木片舀起一勺,精准地敷在千夜身上那些较深的、没有被黑色纹路完全覆盖的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片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痒,但之前伤口火辣辣的疼痛感明显减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