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走到第三十三天的时候,脚下的冰变了。不再是灰白色的硬冰,是黑色的,软塌塌的,像烂泥。踩上去,脚陷进去,拔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不是腐烂的臭,是铁锈的臭。铁头说这味道像血,干了很久的血。春草说像生锈的铁钉煮了水。北望蹲下去,手按着黑冰,冰是温的,但里面是空的,像蜂窝,手指一戳就一个洞。

“下面是根。根死了,烂了,冰就空了。”

他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根。根是黑的,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一捏就碎。碎渣从指缝漏下去,掉进更深的洞里,噗噗响,像有人在下面叹气。北望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到了声音,不是叹气,是说话。很多很多人在说话,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急,像在喊救命。

“是魂。根死了,魂没地方住了,在冰下面漂着。漂了很久,找不到家了。”

铁头也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到了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飞。他的手粗,耳朵也粗,但他能听到。他的脸白了。“能救吗?”

北望沉默了很久。“能。但要先把根救活。根活了,魂就能住进去了。”

那天下午,北望开始在黑冰上挖洞。不是挖坑,是挖洞,把冰面上的洞挖大,挖深,挖到能伸进整条胳膊。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些烂了的根,一根一根捞出来。根是黑的,软塌塌的,像烂绳子。他把烂根堆在冰面上,堆了一堆,又堆一堆。铁头也捞,春草也捞。三个人,捞了一下午,捞出来几百斤烂根,堆得像小山。

烂根堆在一起,冒热气,不是热的,是凉的,凉得刺骨。北望把手按在烂根上,根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快要咽气的人。他把烂根一根一根捋直,摆在地上,让风吹。风吹了一天,烂根干了,硬了,从黑色变成灰白色。北望把干根插进冰洞里,干根碰到冰下面的水,吸了水,又软了,又黑了。又捞出来,又吹干,又插进去。反反复复,像在洗肠子。

铁头问他这是干什么,北望说:“根里的毒太多了。洗一洗,毒少了,根就能活了。”

洗了七天七夜,根不黑了,变成灰白色,硬邦邦的,像骨头。北望把灰白色的根插进冰洞里,根不软了,也不黑了,就那么硬邦邦地竖着,像一根根桩子。冰下面的水从根缝里渗上来,清了,不臭了。北望捧了一捧,放在嘴边尝了尝。不甜,涩的,但能喝了。

“根活了。”

铁头也捧了一捧,喝了,涩得直咧嘴。“比药还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