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男子哼了一声,“这年头,兵荒马乱,还有行商敢走这条‘鬼见愁’的路?你们汉人,狡猾的很。”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忽然用土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目光盯着杜衡背着的那个略显鼓胀的包袱——里面其实主要是沈砚的书册和那点所剩无几的干粮,但在对方眼中,或许别有猜测。
刺青男子摆手制止同伴,盯着林夙:“阳朔?还要翻两座山,过三条河。前面是有个圩市,但不是你们汉人的圩市。是我们瑶人的‘雾隐圩’。”他特意加重了“瑶人”二字。
“既是圩市,可否容我等前往,换些盐米药材,雇个向导?”林夙语气依旧诚恳,“我等愿以银钱交换,绝无他意。”
听到“银钱”,几个瑶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刺青男子沉吟片刻,道:“圩市的规矩,你们懂不懂?”
“还请赐教。”
“第一,圩市里,汉瑶交易,各守摊位,不得强买强卖。第二,争执由圩老裁决,不得私斗。第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铁骨等人的腰刀,“兵器,入圩必须收起,或者交由圩口的守卫暂管。违者,赶出圩市,永不许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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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夙点头:“理应如此。我等遵规。”
刺青男子又看了他们几眼,终于侧身让开道路,指了指对岸那条小径:“顺着这条路走,太阳落山前能到。记住规矩。”说罢,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坐回大石旁。
队伍沉默着涉过浅滩,踏上小径。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先生,他们似乎不太欢迎汉人。”杜衡低声道。
“情理之中。”林夙看着前方愈发清晰的、被踩踏得坚实的小径,“此地汉瑶杂处,历年官府治理不善,土客矛盾积怨已久。我等生面孔,又带兵器,他们警惕是正常的。记住,入圩后,多看少说,莫要惹事。”
山路渐平,人流痕迹也越来越多。沿途开始出现一些用竹木搭建的简陋窝棚,有些空着,有些门口晾晒着兽皮、草药。偶尔遇到三三两两的行人,多是瑶人装扮,见到他们这一行汉人,都投来审视的目光,无人主动搭话。
空气中开始混杂各种气味:药材的苦味、兽皮的腥臊、炭火烟味,还有某种辛辣的、类似茱萸的植物气息。
转过最后一个山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展现在眼前,约莫有数十亩大小。谷地中央,密密麻麻搭着上百个竹棚、草棚,形成纵横交错的“街道”。棚子之间人流穿梭,摩肩接踵,喧哗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有摆卖山货药材的,有交易兽皮猎物的,有售卖土布、银饰、竹器的,也有摆着简陋食摊,烟雾缭绕间散发着烤肉和某种米酒的香气。
这便是在湘西也略有耳闻的“雾隐圩”——南岭深处汉瑶杂处、亦商亦匪、官府势力难以完全触及的边界圩市。
圩市入口处,果然立着两个高大的竹制牌楼,旁边站着七八个手持长矛、腰挎短刀的瑶人守卫,个个神情肃穆。牌楼下,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较为体面靛蓝长衫的老者坐在竹椅上,正眯着眼打量每一个进入圩市的人。
林夙一行走近,那老者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用流利许多的官话问道:“汉人?第一次来雾隐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