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浪滔天的永定河畔,顺天府尹崔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堤岸上乱作一团的民夫和不断被冲垮的沙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河面上漂浮着椽木、家具,甚至还有泡得发胀的家畜尸体。远处,隐约传来灾民哭嚎声,与轰隆水声混杂在一起,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府尹大人!上游徐家口彻底溃了!水头还有三丈高,最多两个时辰就要淹到南苑!一个浑身泥水的衙役连滚带爬地跑来禀报。
崔振眼前一黑,强撑着才没栽倒。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嗓子早已嘶哑:再去征调民夫!把顺天、大兴两县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征来!再去催户部拨发的麻袋、木料!
大人,实在征不到了啊!衙役带着哭腔,能来的都来了,可咱们存的麻袋早就用完了!工部说库存的五千个麻袋要优先保通州粮仓,不肯拨给咱们!木料...木料更是紧缺,西山几个大木场都说存货早就被‘广源号’包圆了,现在他们东家被查,账目封存,木材也提不出来!
又是广源号!崔振一口牙几乎咬碎。这个皇商简直像一张无形巨网,把京城方方面面都缠得死紧。如今它一停摆,竟连抗洪的物料都供应不上!
……
同一时刻,乾清宫东暖阁内,朱瞻基剧烈地咳嗽着,帕子上又见点点猩红。王瑾红着眼圈递上参汤,却被他推开。
说...继续说...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黄河...开封段怎么样了?
兵部尚书张本跪在御前,声音沉重:回陛下,开封八县尽成泽国,淹死百姓目前统计已过万人,灾民超过十万。河南布政使司连发十二道急报,请求朝廷速拨粮款。可是...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漕运因水患中断,南方粮船堵在徐州过不来。京仓存粮要优先保证京畿,能调往河南的...不足三万石。
三万石?十万灾民,这点粮食够吃几天!朱瞻基猛地一拍床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户部呢?郭资死哪去了?
郭尚书...郭尚书正在通州督办抢运,说是要确保漕粮一粒不能有失...张本的声音越来越低。谁都明白,在京城眼皮底下饿死人,和千里之外的河南饿死人,在朝堂上的分量是截然不同的。
朱瞻基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因为方便面配方来历可疑,他打算以内官监矿税使的名义,逐步渗透掌控广源号。结果朝中立刻有御史联名上书,痛陈与民争利之弊,六部中有三部尚书或明或暗表示反对,连母后都委婉提醒他不要动摇国本。那时他根基未稳,只能暂时作罢。
可如今,他已是御极六载的天子,还亲征打了胜仗,权威正盛。没想到对广源号的调查刚一开始,反扑竟如此凶猛!言官弹劾锦衣卫,部院推诿赈灾事务,就连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也因广源号的停摆而变得雪上加霜。
这广源号,到底织就了一张多大的网?网中央的,又到底是什么人?
陛下,张本小心翼翼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漕运,同时让京畿各大商号捐钱捐粮。特别是广源号,它名下粮栈、车马行、药材铺最多,若能让他们开仓放粮...
让他们开仓?朱瞻基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现在查的就是他们!他们会乖乖开仓?只怕正等着朝廷去求他们,好谈条件呢!
正说着,司礼监太监急匆匆捧来一份密报。朱瞻基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密报是顾乘风发来的,说广源号在京郊的三大仓库突然活动异常,大量车辆进出,运送的都是粮食、药材、麻袋、木材等救灾物资。更可疑的是,他们还重新招募了之前被遣散的部分工人,组建成所谓的赈灾队。
好一个广源号!好一个孙敬修!朱瞻基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要囤积居奇?还是要挟朕?以为离了你们,大明就治不了这水患了?!
陛下息怒!满殿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然而,就在朱瞻基准备下旨严查广源号“囤积救灾物资,意图不轨”时,第二份密报送到了。这一次,连久经风浪的顾乘风在奏报中的语气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广源号非但没有囤积居奇,反而打出“皇商义赈”的旗号,在永定河溃堤处、开封灾区等地开设粥棚,免费发放粮食药材,其工匠还主动帮助官府加固堤防。他们动作之快、组织之有效,竟远超官府!
“据查,广源号此次动用的储备粮约五万石,药材价值超过十万两,麻袋、木材等物资更是不计其数。所有花销均未向官府索要,完全自筹。灾民中已有人称其为‘活菩萨’...”顾乘风的密奏如是写道。
朱瞻基捏着密报,久久无言。暖阁内只闻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最初的震怒过后,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交织。
“皇商义赈...好一个‘皇商义赈’!”他心中冷笑。孙敬修这一手,可谓刁钻老辣!广源号的“皇商”身份,是他定下的,乃朝廷明旨敕封,天下皆知。此刻他们打出这面旗帜,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这非但不是自抬身价,反而是把球踢回了朝廷脚下,甚至可说是递过来的一把梯子,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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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瞬间看透了这步棋的多重用意:
其一,以义补过,收买人心。在朝廷因调查而引发动荡、天灾又至的关口,广源号倾力赈灾,瞬间将自身从“待罪之身”拔高到了“义商楷模”的位置。万千灾民受其恩惠,这民心,这声望,立刻让朝廷接下来的调查投鼠忌器。若强行弹压,天下人会如何看他朱瞻基?岂不成了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昏君?
其二,捆绑朝廷,化解危机。“皇商”二字,巧妙地将广源号的善举与朝廷体面捆绑在了一起。广源号赈灾得力,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替朝廷分忧,维护社会稳定。这便给了朝中那些与广源号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勋贵一个绝佳的下场理由和说话抓手。他们不必再硬着头皮为“待查钦犯”辩护,转而可以理直气壮地赞扬“皇商义举”,恳请陛下“体恤良商”、“莫寒了天下忠义商贾之心”。如此一来,汹涌的朝议必将分化,攻击的矛头会被巧妙引开。
其三,试探圣意,以退为进。孙敬修这是在用真金白银和实际行动向他这个皇帝表态:广源号有能力、也愿意为朝廷效力,解决麻烦。但前提是,陛下您得给条活路。这近乎“倾家荡产”的义赈,既是展示肌肉(离了广源号,朝廷应对天灾竟如此左支右绌),也是递交投名状(我们愿出力,但需要陛下的认可和宽容)。
想通了这些环节,朱瞻基只觉得胸口那股滞闷之气更加淤塞。 他厌恶这种被算计、被裹挟的感觉,尤其厌恶对方算准了他此刻不得不接招的窘境!接受这份“好意”,就意味着调查必须更讲究方式方法,甚至可能被迫放缓,这无异于向那背后的势力示弱。可不接受?眼前灾情如火,数万流民嗷嗷待哺,若因朝廷固执己见而导致民变迭起,社稷动荡,那代价他更承受不起!
更让他心惊的是,广源号此举背后透出的、对朝堂人心和皇帝心理精准至极的拿捏。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号掌柜能有的格局和手腕!这背后,定然有高人指点,而且是对帝王心术、朝堂博弈谙熟于心的高人!
愤怒、警惕、一丝不得已的庆幸,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病弱的身心。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巨网,每挣扎一下,就被缠得更紧。对方似乎总能料敌机先,用各种或刚猛、或柔韧的方式,化解他的攻势,甚至借力打力。
“拟旨,”良久,朱瞻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般的克制,“广源号急公好义,赈灾有功,赐匾‘义商楷模’,赏银万两。着其将此次赈灾所用物资、款项造册上报,朝廷...按价回购。”
“回购”二字,他咬得极重。这是他在巨大压力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坚持和反击。褒奖,是不得不给的态度,安抚广源号和其背后的势力,也安抚民心与官心。但“回购”,则是在明确划清界限:赈灾的功劳,朝廷认了,但这是朝廷花钱买的,不是你广源号施舍的!朝廷不缺这点钱,主导权仍在朝廷手中!同时,那个“造册上报”,更是要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摸一摸广源号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