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辽东血火,暗影功成

血战密城东峪。

皇甫斌的判断没错,阿鲁台此次入寇,兵力雄厚,绝非寻常骚扰。他亲率三千余精锐出城迎战,在密城东峪狭窄的山谷通道布阵,企图凭地利阻遏敌骑冲锋。战斗从清晨开始便异常残酷。鞑靼骑兵依仗人数优势,轮番冲击明军阵线。皇甫斌白发苍髯,手持长刀,立于阵前,嘶声督战。明军将士知其无退路,亦抱必死之心,弓弩齐发,长枪如林,一次次打退敌军进攻。然敌军越来越多,箭矢如蝗,明军伤亡惨重。

皇甫斌之子皇甫弼,年方弱冠,骁勇异常,一直护在父亲身侧。战至午时,明军箭矢将尽,皇甫斌身中数箭,犹自挥刀力战。皇甫弼见父亲危险,挺枪跃马,连挑数名鞑靼百夫长,试图杀开血路,却陷入重围,最终身被十余创,力竭战死,死时犹面向父旗。皇甫斌见爱子阵亡,目眦尽裂,怒吼冲阵,最终力竭,被乱刀砍倒,父子双双殉国。主帅既殁,明军阵线动摇,残余士卒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即将彻底崩溃的至暗时刻,战场局势发生了谁也未曾料到的诡异变化。

首先是明军残余部队中,几名中低层军官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与组织力。一名姓吴的千户(事后查明为三万卫千户吴贵)和两名分别姓吴、姓毛的百户(吴襄、毛观),如同疯虎,率各自残部,不退反进,向敌阵核心发起决死反冲锋。他们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竟一度搅乱了鞑靼中军的阵脚,吸引了大量敌军注意力,为其他方向苦苦支撑的明军残兵赢得了喘息之机。这三人最终皆力战而死,身被数十创,壮烈程度令人扼腕。

而更诡异、更具决定性的变故,发生在当夜,阿鲁台位于大军后方的王帐大营。

据后来零星逃回的鞑靼溃兵和明军夜不收的探查,大约在皇甫斌父子战死、明军濒临全军覆没的后半夜,阿鲁台的王帐大营及其附近几处重要粮草囤积地,突然遭到了不明身份的、极其精锐的小股部队袭击。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多,但行动迅猛如鬼魅,手段狠辣诡异。他们不仅用强弓劲弩精准射杀哨兵巡逻队,更使用了某种闻所未闻的、能发出巨响和炽烈火焰的“妖法”(事后分析,应为“雷火工坊”早期试制的、以火药为主体,混合了铁蒺藜、毒烟等的“轰天雷”或“火龙出水”的简陋版本,虽不稳定,但初次用于实战,心理震慑和实际破坏力极强)。

震耳欲聋的爆炸与冲天大火,瞬间吞噬了阿鲁台的王帐和部分粮草。营地大乱,人喊马嘶,许多鞑靼兵以为明军神兵天降,或遭了天谴,惊恐万状。阿鲁台本人据说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仓皇逃出起火的大帐,但也受惊不小。紧接着,前线又传来那几名明军悍将决死反冲锋、战局并未如预期般迅速瓦解的消息。本就以掠夺为主要目的、各部心思不齐的阿鲁台,在遭此“天降横祸”、又觉明军抵抗意志超出预估、且担心后方有更多明军奇兵的情况下,审时度势(或曰胆气已沮),终于在天明前,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于是,一场原本可能以辽海卫失陷、辽东震动告终的大规模入寇,竟以这样一种惨胜的方式,突兀地落下了帷幕。明军前线主力几乎打光,主将父子壮烈殉国,可谓伤亡惨重,筋骨大伤。但辽海卫城保住了,阿鲁台被击退了,辽东大局暂时无碍。这结局,对于朝廷而言,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惨胜,亦是谜团重重的胜利。

捷报传入乾清宫时,朱瞻基正对着辽东舆图,面如死灰。当“阿鲁台已退”的消息入耳,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与疲惫淹没。他仔细询问了报捷的使者,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那几名“骁勇异常、力战而死”的中下层军官,以及那场神秘的、导致阿鲁台退兵的“夜袭”。

“吴贵……吴襄……毛观……”朱瞻基默念着这几个名字,目光在战报的叙述段落间反复扫视,眉头微蹙。“三万卫的千户、百户?朕此前似乎……未曾听闻此卫有这般以寡敌众、骁勇绝伦的悍将。可惜,俱都战殁了,否则当堪大用。”他心中确实升起一丝惋惜,但更多的疑虑迅速将其淹没。更让他困惑的是那场夜袭……为何战报中对此语焉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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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兵部尚书张本出列,语气亦带着困惑与谨慎,“据辽东镇守太监及巡按御史初步查证,吴千户等人确系力战殉国,尸身已被寻回,伤痕累累,作不得假。至于夜袭之事……溃散的鞑虏中确有此种传言,然我方并无参与夜袭的生还者确认,或许是鞑子内部生变,或许……是天佑我大明,亦未可知。当务之急,是论功行赏,抚恤死难,整饬边防,以防虏骑去而复来。”

朱瞻基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天佑大明”是虚言。此事背后,必有蹊跷。是某些边镇私下蓄养、不为兵部所知的“家丁”死士?还是……某个他未曾掌握、却有能力将触角伸到辽东战场的势力暗中出手?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碎片:黑水峪那支神秘出现的援军,那精准射向也先的冷箭……那股似有若无、总是在危急关头隐约浮现,却又无迹可寻的“外力”……难道,这一次,又是“他们”?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果真是同一股力量,其目的究竟何在?帮他?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但他没有任何证据。相反,眼前是确凿的胜利,是亟待安抚的军心民心,是必须处理的善后。

“传旨,”良久,朱瞻基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却透着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了悟,“辽海卫指挥同知皇甫斌,忠勇殉国,追赠都督同知,谥‘忠烈’,予世荫。其子皇甫弼,孝勇可嘉,追赠指挥使,谥‘孝毅’。千户吴贵,百户吴襄、毛观,奋勇杀敌,忠烈贯日,各追赠两级,从优抚恤,厚葬于辽海卫忠烈祠。所有阵亡将士,查明姓名,一体优恤。辽东都司、辽海卫守城有功将士,兵部议功升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语气转冷:“此战虽胜,实属惨胜,暴露出边备诸多弊病。着令都察院、兵部,即刻派员赴辽东,详查此次战事始末,边镇防务虚实,粮饷器械是否足备,有无玩忽职守、欺瞒朝廷之情弊!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另,” 他最后补充道,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西北讨伐曲先之事,按原定方略进行,不得因此延误。黄福屯田之事,加快推行。朕,要看到实效。”